这天是周五。
沈栖舟下午从医院回来，刚把钥匙插进锁孔，门便从里面被人拉开。
渡九渊站在门内，身穿灰色t恤，头发有些凌乱，正揉着惺忪的睡眼，想来是刚睡醒。
他缓缓睁开眼，看向沈栖舟，瞳孔聚焦明显。
沈栖舟手里的钥匙还没拔出来：“你看得见了？”
“嗯。”渡九渊点头，“我还能看见，你脸上有个红印子。是怎么弄的？”
“……”沈栖舟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
这估计是中午趴在值班室桌上睡觉压的，脸颊侧面有道红痕。
也不知道最后那几个字从这人嘴里吐出来，为什么会有种酸溜溜的感觉。
他放下手，还是解释了一嘴：“睡觉压的。”
渡九渊“哦”了一声，目光从他脸侧的红痕移到他饱满的嘴唇上，停顿了两秒才移开：“进来吧，我煮了面。”
沈栖舟换了鞋，绕过他走进厨房，果真看见灶台上有一锅面。
面汤是清的，上面飘着几片青菜。
他回头问渡九渊：“你煮的？”
“嗯，照着你煮面的样子做的。就是不知道咸淡如何，你尝一下？”
沈栖舟盛了一碗，尝了一口。
咸淡刚好。
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里，透过腾腾的热气看向客厅里的人。
渡九渊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握着一杯水。
“渡九渊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那边的麻烦，都处理完了吗？”
“处理完了。叔父那边的人清了，董事会里换了我的人。现在没人能动我了。”
沈栖舟放下碗：“那你还住这儿？”
渡九渊陷入沉默，看着手里的水杯。
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，滚到了他的指缝间。
“我可以走。”他紧了紧手中的力道，“但我先不走。行吗？”
沈栖舟靠在厨房门框上，看了他好一会儿：“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住到你赶我走为止。”
沈栖舟呼吸一顿：“那我……今天就让你走呢？”
渡九渊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：“那我就走。”
沈栖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：“你真要走？我刚刚在开玩笑呢。你眼睛才好，我可不放心你就这么走了。”
渡九渊没有说话，但手中的力道稍稍放松了些。
“你就在这儿住着吧。”沈栖舟转身回去端面，“想住多久都行。”
渡九渊从沙发上起身，来到餐桌边坐下。
他面朝着厨房的方向，沈栖舟从里面端了自己的碗出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隔着那碗面汤的热气，与对方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渡九渊忽问，“当初在巷子里，你完全可以不管我，送我去派出所就行。”
沈栖舟低头吃了一口面：“当时你拽着我袖子，说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”
“那你就这样信了？”
“我不确定，也不算百分之百相信吧。但你那个样子，我又不忍心把你丢在巷子里。”他将面条咽下去，“后来你跟我回家，天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，我下班回来你就问晚上吃什么。我觉得……挺有生活气息的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“是啊。”沈栖舟抬起头看他，“你也知道自己的少爷脾气，难伺候，挑食，口渴了还得喝四十度的温水。但你住进来之后，我每天回来家里有人，冰箱里的菜不会放到坏，阳台上的衣服有人帮我收……”
他放下碗，认真看向渡九渊：“我在这座城市住了八年了。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下班回家不只是开灯而已的人。”
渡九渊在餐桌对面坐着，看向沈栖舟时，很是仔细。
像是要将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记清楚。
从眉毛到鼻梁再到嘴唇，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，最后回到沈栖舟的眼睛上。
“那我更要留下来。”渡九渊勾唇，“你赶我我也不走了。”
沈栖舟笑他：“你刚才还在说，我赶你走你就走。”
“我刚才说错了，现在改主意了。”
沈栖舟没再怼他，只勾着唇，继续吃面。
第二天下午，沈栖舟从医院回来，看见玄关放了两个大行李箱。
渡九渊正蹲在客厅地上，从其中一个箱子里往外拿东西。
什么衬衫、西装、领带夹，排列很整齐，被他一件一件叠着放在沙发上。
沈栖舟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：“你在搬家？”
“嗯。带了些换洗衣服。”渡九渊头也不抬地说，“还有一些书。我让我司机收拾了送过来的。你要是不喜欢，我可以放卧室。”
沈栖舟收回视线，落向蹲在地上的渡九渊。
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，袖口卷到手肘，蹲在那儿的姿势更显得其肩宽腰窄。
他后颈低下去，还露出了颈椎第一节凸起的骨头。
“你搬进来住可以，”沈栖舟半开玩笑道，“但得交伙食费。”
渡九渊动作一顿，抬头看他：“多少？”
沈栖舟略一思索：“一个月一千。”
“这么少？”
“那你看着给。”
渡九渊想了想：“我每天做饭。”
沈栖舟踢掉拖鞋，光脚踩在地板上，在他旁边蹲了下来：“你还会做别的？”
“不会啊，我要你教我。”
“……那就先从洗碗开始。”
渡九渊转头看他。
两个人蹲在客厅地板上，旁边是敞开的行李箱，午后的光从阳台照进来，将他俩的影子并排投在沙发上。
渡九渊去看沈栖舟的侧脸时，发现他眼眶下面有些青。
大概昨晚又熬夜看资料了。
鼻梁上有一道浅色的晒痕，大概是中午出门买饭的时候晒的。
“沈栖舟。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，对谁都这么上心。”
沈栖舟偏过头看他，眸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这哥们儿，在闹哪样呢？
“我只对你上心。”沈栖舟忙说，“其他人我没有办法带回家给人做饭洗衣服陪他去复查。”
渡九渊紧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低下头去，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。
沈栖舟发见他耳朵尖红了一小块，在午后的光里格外显眼。
七月，渡九渊的眼睛彻底恢复了正常。
最后一次复查的时候，医生摘了视力表让他读，他站在五米线外面，从最上面一排读到最下面一排，一个字都没错。
沈栖舟等在他旁边，发现他的瞳孔清亮，焦点稳定，跟两个月前那个撞进自己怀里的瞎子少年，判若两人。
这种感觉，让他莫名有些恍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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