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的某天晚上，沈栖舟下班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看见了一辆银灰色的车。
这车比上次那辆低调，停在巷子斜对面的路边，没打双闪，也没亮灯。
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，拎着菜上了楼。
推开家门的时候，客厅灯开着，渡九渊坐在沙发上，面前摆着一杯水。
他应该是刚洗完澡，换了一件从沈栖舟衣柜里拿出来的白色t恤，头发还没干透，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衣领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有人来了？”沈栖舟换鞋进门，将菜放在茶几上。
“嗯。处理完了。他们找到动刹车的人了，已经送过去了。”
“送哪？”
渡九渊没答话：“明天我可能要出去一趟。”
沈栖舟一愣：“可是你眼睛还没好全。”
“能看见光了。”渡九渊说，“不用人扶着也能走。我只是出去一趟，处理点事，当天回来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？”
“有人来接我。你放心。”
“我怎么能放心？”
渡九渊沉默了片刻：“那你跟我一起去？”
沈栖舟没接话，在他旁边坐下：“去哪？”
“集团总部。把董事会的名换了。我爸信不过我叔，但他在国外回不来，让我自己办。只要事情办完，账上的东西清了，以后没人能动得了我。”
“那你明天去，明天办完，明天就能回？”
“嗯。”
沈栖舟坐在他旁边，看向客厅对面的那面墙。
墙上没挂东西，白漆有点发黄了，有一小块地方蹭了灰，大概是之前搬东西的时候蹭上去的。
他盯着那一小片灰看了一会儿，方才又问：“几点走？”
“八点。”
“那我送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，沈栖舟穿了件干净的衬衫。
渡九渊还是那件连帽卫衣，帽子拉到头顶，遮了大半张脸。
他今天戴了一副黑色的大镜片墨镜，把那双眼睛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墨镜？”沈栖舟好奇问。
“昨天让人买的。”
“戴上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“像什么？”
“像古早电视剧里那种气场贼强的霸道总裁。”
渡九渊嘴角动了一下，似笑非笑道：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下了楼，巷口停着沈栖舟见过的那辆银灰色轿车。
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黑西装，见他们出来就下了车，朝渡九渊点了一下头，拉开车门。
沈栖舟和渡九渊一起坐进后座。
车上，两人没怎么说话。
渡九渊靠在后座，手搁在膝盖上，墨镜遮了他脸上的全部表情。
沈栖舟坐在旁边，能隐隐感觉到他呼吸平缓，没有紧张的迹象。
车子穿过早高峰的车流，停在cbd一栋写字楼门口。
沈栖舟收回视线，侧头看他：“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渡九渊微微颔首，“你等我一会儿，大概一个小时。”
“好。”
渡九渊下车，那名穿黑西装的男人陪着他走进写字楼大堂。
沈栖舟坐在后座里，看向他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旧卫衣，戴着帽子，墨镜也没摘，走路的速度毫不犹豫，也没有丝毫停顿。
他经过前台的时候停了一下，跟前台说了句什么，对方点了一下头，他就继续往里走了。
他的步伐很稳，显然是对这栋楼的布局了然于心。
一个小时后，写字楼大堂那扇玻璃门重新被人打开了。
渡九渊先行走出来，和离开时的行头一模一样，但走路的节奏比进去的时候明显轻快了不少。
司机给他开了门。
渡九渊坐进来，摘掉墨镜，偏过头，面朝沈栖舟的方向：“办完了。”
“顺利吗？”
“顺利。该签的字签了，该骂的人也骂了。”
沈栖舟看着他摘了墨镜之后的那张脸，额角的纱布已经换成了肤色胶布，贴得很贴合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的眼睛还是不太对焦，但是比起一个月前，精气神明显好了很多，嘴唇也有了血色。
“那……咱们回家？”沈栖舟试探性问。
“嗯，回家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沈栖舟靠在座椅里，侧过头看着窗外，心情竟有种说不出的轻松。
街边的行道树在光里投下大片大片的影子，影子和光交替着掠过车身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觉得身边的人动了一下。
渡九渊正伸出手，在座椅中间的空隙里摸索，不一会儿就摸到了沈栖舟的手背。
他没有握，只是将手搁在那里，指尖碰着沈栖舟的手背，带着一点试探的温度。
沈栖舟身子顿时一僵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，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，沈栖舟的手背还贴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。
暧昧的氛围逐渐升起，谁都没有出声，彼此心里心照不宣。
药用到第四周的时候，渡九渊逐渐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了。
这天早上，沈栖舟在厨房里煮粥。
渡九渊从卧室出来，脚步在客厅中间停住了，面朝厨房的方向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穿的是蓝色的衣服。”
厨房有些吵，刚开始沈栖舟没听清，他从厨房里探头出来：“啊？”
“你的衣服，是蓝色的，还带着白条纹。”
沈栖舟一愣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。
浅蓝底，袖子边有一道白条纹。
他颇为惊喜地看向渡九渊。
后者正站在客厅中间，面朝着他的方向，眼皮微微睁着。
瞳孔虽然还不太聚焦，但那种空洞感已经明显淡了许多。
“你看得见其他颜色了？”
“能看见大概的轮廓和颜色。”渡九渊点头，“细节不行，但能看清你在厨房门口站着。”
沈栖舟忙放下手里的粥勺，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边上擦了擦，几步来到他面前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渡九渊的视线跟着他的手，慢半拍地动了动。
“几根手指？”沈栖舟竖起两根。
“……三根。”
“再猜。”
渡九渊抿了一下嘴：“两根？”
沈栖舟将手指收回来，嘴角微弯：“视力在恢复，比预期的要快。”
渡九渊看着他的方向，虽然还是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，但从语气里听出了明显的轻快：“那你高兴吗？”
“高兴啊。”沈栖舟转身回到厨房，“粥快好了，你先去坐着。”
渡九渊却没去坐。
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沈栖舟的背影。
模糊的蓝色轮廓在厨房那片暖光里移动，影子被拉长，投在地上，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渡九渊眸中有光在闪动，心中也有股股暖意流动。
他轻声道：“能看见你的样子了……真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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