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栖舟低头看着那只攥住他袖子的手,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值班医生在旁边收拾东西,听见这话,好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字。
“你可能是创伤后应激反应。”沈栖舟分析,“记忆会出现混乱,有时候会把最近接触的人当成熟人。没事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那人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,“我记得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……橘子味。”
沈栖舟微怔,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,还确实是有消毒水的味道。
至于橘子……
他的背包里还装着那袋橘子,从急诊进来一直没来得及放下。
中途袋子破了,橘子滚了一颗出来,他捡起来又塞回去,果皮染了一手的清香。
“你还记得别的吗?”他无奈问。
那人皱着眉头想了想,然后摇头:“就这些。”
沈栖舟轻叹一声,起身说:“先办理住院吧,观察一晚上。”
“我不住院。”
“你眼睛看不见,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。”
“你带我回去。”
沈栖舟回头看他,他还坐在椅子上,仰着头。
那只攥过沈栖舟袖子的手已经垂了下去,搁在膝盖上。
他整个人看起来很不设防,宽肩窄腰,西装狼狈地皱在身上,但是脸还是好看的,带着一种病恹恹的漂亮,像一只被雨淋透了毛的小鸟,站在屋檐底下没有地方可去。
“我又不认识你。”沈栖舟有些犹豫。
“我记得你就行。”
“你也不记得你自己是谁。”
“那你就给我取个名字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就好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“取什么都行。”
沈栖舟盯着他那张过分扎眼的脸,又看了一眼他攥过自己袖子的那只手。
指节修长,骨形好看,如果视力正常的话,应该是一双很适合握手术刀的手。
但现在,这双手的主人正闭着眼睛,靠着一面消毒水味道的墙,让自己带他回家。
“不行。”沈栖舟还是拒绝了,“万一你的家里人在找你——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他忽然出声打断,“我不记得他们。沈栖舟,我只记得你。”
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换药车经过。
沈栖舟看了一眼时间,已经过了零点,他明天上午还有门诊,不能一直耗在这儿。
他干脆蹲下来,跟那人平视:“我送你去派出所,他们能查到你的信息。”
那人听到要去派出所,紧抿了一下唇。
沈栖舟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,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了一点很薄的水光。
他偏过头,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,声音带着些许沉闷:“我一个人在派出所,什么都看不见,也没人认识我。你把我扔在那里,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么多警察……我害怕。”
沈栖舟:“……”
“我可以给你钱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等我记起来,给你很多钱。你让我跟你回去,我睡沙发也行,不占地方。”
“可是你现在,身上一分钱都没有。来急诊的检查费、治疗费和药费还是我替你出的。”
“……”他沉默了两秒,“那就先欠着。”
沈栖舟还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偏过去的脸。
纱布没有血浸出来,衬衫领口蹭了一片灰,脖子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估计是出车祸时被安全带勒的。
他的眼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,水光还在眼眶里没完全消下去,抿着的嘴角还带着一股犟劲。
“你叫什么?”沈栖舟又问。
“说了你取。”
“那就……祖宗。”
那人明显愣了一下:“啊?”
“不是让我取?那就叫你祖宗啊。”沈栖舟撑着膝盖起身,去护士站办手续,“走吧祖宗,带你回家。”
出租车上,沈栖舟报了自家地址,然后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旁边的祖宗安安静静坐着,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。
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:“你家远吗?”
“不远,就三站路。”
“如果你女朋友在家……会不会不方便?”
“母胎单身,没女朋友。”
“父母呢?”
“不在这边。”
“……那挺好。”他说完这几个字,唇角微微勾起。
他将那袋橘子从脚边拎起来,搁在两人中间,“我有些晕车,但看不见,不知道怎么剥。”
沈栖舟先是塞了两个给司机,征得司机同意后,这才为他剥了一个橘子。
果皮撕开,汁水溅了一点在手指上,橘子特有的酸香逐渐散了开来。
他将果肉掰开两半,递了一半过去。
那人伸手来接,指尖不小心碰到沈栖舟的掌心,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接过那半边橘子,掰了一小瓣放进嘴里。
“酸。”他皱着眉说。
沈栖舟挑眉:“酸就对了,毕竟买得便宜。”
那人呛咳了两声,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,没再说话。
沈栖舟的家在老城区一栋七层居民楼的顶层,没有电梯,只能走楼梯上去。
他扶着那人的胳膊一步一步往上爬,到三楼的时候那人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,沈栖舟侧头看他:“累了?”
那祖宗摇头:“有点晕。”
“上楼梯的时候转来转去,会晕正常。等会儿进门先坐下,别乱走。”
“嗯。”
进了门,沈栖舟把灯打开。
两室一厅的老房子,客厅有些挤。
沙发是布制的,电视柜上搁着一台旧电视,茶几上放着一摞书。
阳台上晾着白大褂和两件t恤,在夜风里微微晃动。
他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拖鞋放在那人脚边:“你先将就着穿,我去铺床。”
“我想洗澡。”
“……伤口不能碰水。”
“那我擦一下。”
沈栖舟瞥了他一眼。
一身的灰和血印,衬衫上还有没干透的汗渍,确实是该换。
他去卫生间打了盆热水,又找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搭在盆沿上,端回客厅,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:“脸和手你自己擦,后背我帮你擦。”
那人坐在沙发上,微微低着头,缓缓将衬衫纽扣一颗一颗解开。
他动作不太利索,指尖找不到准确的扣眼,第二颗就解了好一会儿,沈栖舟默默看了两秒,索性半蹲下来,伸手去帮他解。
对方的手下意识停住,由着他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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