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说。”
“贫僧想写一封信,留给太子殿下。”
“这……”李公公迟疑片刻,见他一脸恳求,便点了点头。
狱卒拿来纸笔,栖梧就着灯笼的光,开始写信。
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落笔却很稳。
他在信中写道:
“殿下,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贫僧已经不在人世了。你不要难过,也不必自责,这一切都是贫僧自己的选择。
贫僧知道,殿下一定会想办法救贫僧。但贫僧不想让殿下为了贫僧,失去太子之位,失去一切。
殿下是大梁的未来,是万民的希望。殿下不能因为一个僧人,而毁了所有。
贫僧这一生,能遇见殿下,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。
殿下给贫僧的佛珠、茶具、砚台、毛笔、袈裟,贫僧都好好收着。等贫僧走了,这些东西就留给殿下,殿下可随意处置。
殿下定要好好活着。
不要难过,不要自责,更不要做傻事。
忘了贫僧吧。
殿下值得更好的人。”
他写了满满一页纸,直到末尾,因空白的地方不足,他的字便越写越小。
写完之后,他将信纸折好,双手递给李公公:“烦请公公转交太子殿下。”
李公公接过信,点了点头。
栖梧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佛珠,将它摘下来,也递给了李公公:“这个也一并交给殿下。”
“您不戴着走?”李公公有些意外。
栖梧摇了摇头:“来时身无分文,走……也带不下去。不如留给太子殿下,贫僧若有在天之灵,定会护他余生平安顺遂。”
李公公接过佛珠,眼睛泛起了红。
栖梧却淡然自若地端起酒杯。
他垂眸看了眼杯中的酒。
酒是无色的,闻不出什么味道。
他不再犹豫,仰头将酒一饮而尽。
酒入喉咙,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喝。
反倒是有一丝甜味。
他缓缓放下酒杯,对李公公笑了笑:“劳烦公公了。”
李公公抹了一把眼睛,端着托盘退了出去。
栖梧盘腿坐在稻草上,合上眼睛,开始念《往生咒》。
念到中途,他的腹部便开始绞痛。
那种痛,就像是有人正拿刀在他肚子里搅动,且越来越剧烈。
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,身体开始发抖。
他没有停下来,继续念咒。
第一遍刚念完,他的嘴角便流出了黑色血。
一滴一滴,滴落在他的袈裟上。
他没有去擦,依旧在念,只是嗓音比往常要沙哑许多。
开始念第三遍,他的意识逐渐模糊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离了地面,又逐渐飘离牢房,而后向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去。
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:“栖梧!”
原来,是嬴尘来了……
可是,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……
……
嬴尘赶到天牢时,栖梧已经断气了。
在这之前,他被禁足在东宫,不许外出。
李公公来送信的时候,他已绝食多日。
皇帝不为所动,他还出不了门,干脆拼命砸起了书房里的东西。
什么砚台、笔架、茶盏、花瓶……
能砸的,他全都砸了,如今的东宫书房里,一片狼藉。
李公公候在门口,看着满地的碎片,叹了口气:“殿下,栖梧师父让杂家把这个交给您。”
他将信和佛珠递了过去。
嬴尘接过信,展开来看。
他如往常一般,看得很认真。
他抱着满心的欢喜,期待着栖梧能对他说想他了。
待看完最后一个字,他的手早已止不住发抖。
信纸从他手中滑落,缓缓飘至地上。
“他人呢?”嬴尘双目通红。
李公公不忍地低下头:“栖梧师父他……已经走了。”
嬴尘怔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半晌,他弯下腰,将地上的信纸捡起,小心地叠好,放进怀里。
他又拿起那串佛珠,握在手心。
佛珠上仿佛还残留着栖梧身体的余温,摸起来温温热热的。
他将佛珠贴在唇边,轻吻一口,方才哑声道:“李公公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他那个时候,疼不疼?”
李公公的眼眶又红了:“杂家不知道。栖梧师父喝完毒酒,便一直在念经。他的嘴角流了血,也没有停下来……”
李公公实在是说不下去了。
嬴尘将佛珠戴在自己手腕上,拂袖转身,大步踏出书房:“挡孤者,死。”
其余人见状,不敢再阻拦。
李公公紧随其后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莫不是他眼花了?
否则,他怎么会看见太子殿下的头发竟然白了?
他揉了揉眼睛再看。
才知这不是他的错觉。
嬴尘的头发,正在一根一根地变白。
从鬓角开始,慢慢蔓延到头顶,而后蔓延到整个后脑。
等他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,一袭墨发已经尽数变成了白色。
李公公吓得腿都软了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殿下!殿下您……”
嬴尘似有所觉,却没有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
他穿过宫道及回廊,又穿过两人经常去的御花园。
御花园里的桂花树还在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。
他在桂花树下驻足良久,忽的伸手摸向树干,轻声低喃:“明年还会开么……”
无人回应他的这个问题。
他冷着脸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。
到了皇帝的寝宫,他直挺挺地在门口跪下:“父皇,儿臣求见。”
皇帝正在里面批折子,听见他的声音,顿时皱眉:“进来吧。”
嬴尘起了身,推门而入。
皇帝见了他的头发,手中的朱笔啪嗒一下掉在了折子上:“你的头发……怎么……”
“父皇。”嬴尘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,抬起头道,“儿臣只求您一件事。”
皇帝紧盯着他满头的白发,半晌没有说话。
直至嬴尘又开口唤了他一声,他才回过神来问:“你有何事?”
嬴尘沉下脸:“查出那个告密之人。”
皇帝怔愣:“你查他做什么?”
嬴尘眸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儿臣……定要杀了他。他若是死了,儿臣今后定会继续做个完美太子,不给父皇蒙羞。”
皇帝神色复杂难明,沉默半晌,终是点了点头:“朕让人去查。”
嬴尘朝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,起身退了出去。
后来,他赶去牢房,将栖梧的尸体拥入怀中,哭了一天一夜:“栖梧……谁叫你擅自做出决定的?你就不能……等等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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