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梧接过香囊看了看。
香囊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毛了,桂花干的香气也淡了许多,但针脚还是完好的,没有一处开线。
“殿下,下次进宫贫僧再给您带一个。”他将香囊还给嬴尘,“这个旧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嬴尘将香囊重新系回腰间,“这个就很好。”
栖梧看着他系香囊的动作,心里酸酸软软的。
这人,明明什么都不缺,却偏偏对他送的小物件这般珍惜。
想来,是真的很在乎自己了。
两人期间也在互通书信。
栖梧回永安寺后,嬴尘的信就会跟着来。
信写得不长,通常只有几行字,但每一行都让栖梧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第一封信写的是:“今日批了一整天的折子,腰酸背痛。想你在的时候,会帮我按肩。”
栖梧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正在做晚课。
他盘腿坐在蒲团上,手里捏着那封信,嘴角怎样都压不下去。
师兄在旁边敲木鱼,发现他在笑,动作一顿,忍不住问:“师弟,你在笑什么?”
栖梧赶紧将信折好塞进袖子里,正色道:“没什么。”
第二封信写的是:“御花园的桂花谢了。你下个月来的时候,应该就看不到了。”
栖梧回信:“谢了还会再开。明年这个时候,还会有的。”
第三封信写的是:“今天上朝的时候,那个香囊的绳子松了,差点掉在地上。我赶紧接住了,吓得心跳都快停止了。”
栖梧看着这几行字,能想象出面色清冷的嬴尘,在朝堂上慌张接住香囊的样子。
他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师兄又看了他一眼。
栖梧赶紧收住笑,继续往下看。
“回去之后我自己缝了两针,现在结实了,不会再掉了。”
他勾勾唇,将信折好,放进枕头下面的匣子里。
那个匣子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,每一封他都好好收着,舍不得扔掉。
第四封信,嬴尘写了些日常,在末尾加了一句:“我想你。”
这三个字虽短,栖梧却盯着看了许久。
他将信贴在胸口,轻声嘀咕:“我也是。”
不多时,他寻来纸笔,开始回信。
他也写了很多日常。
他写今天来了一位老太太,求他给儿子超度,写他昨夜做梦,梦见在东宫的书房里喝茶。
写到最后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加上了那三个字:“我也是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,他就开始后悔。
“我也是”这三个字,也太直白了……
身为出家人,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。
但信已经寄出去了,收不回来了。
几天后,嬴尘的回信到了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我收到你的信了,我很高兴,非常高兴。”
“非常高兴”这四个字的墨迹明显比其他的字都要浓一些,想来他写完之后,又用毛笔在上面描了一遍。
栖梧盯着他的回信,偷偷红了耳根。
第八个月,栖梧进宫却发现嬴尘瘦了。
他眼下有青影,下巴也尖了一些。
“殿下,您没休息好?”
嬴尘摇了摇头:“最近事情多,睡得少。”
栖梧看着他疲惫的容颜,很是心疼。
他提议道:“殿下,贫僧给您按按头?”
嬴尘看向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
栖梧让他躺在书房的榻上,自己则坐在榻边,将手指放在他的太阳穴上,轻轻按揉。
他的力道适中,嬴尘闭着眼睛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。
栖梧按了一会儿,感觉他放松了不少,便停了手。
他低头去看嬴尘的脸,发现他已经睡着了。
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很不一样。
醒着的时候清清冷冷的,活像一座冰山。
睡着的时候,眉眼舒展,嘴唇微抿,看起来更像一只温顺的白鹤。
栖梧欣赏着他的睡颜,又为他将滑到脸上的碎发拨至耳后。
嬴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但没有被吵醒。
栖梧拿起旁边的一条薄毯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而后坐在榻边,看着嬴尘睡觉,看了他整整一个时辰。
嬴尘醒来的时候,发现栖梧还坐在他旁边,姿势都没怎么变过。
“你一直都在这里?”他坐起身问。
“嗯。”栖梧将薄毯叠好,“殿下睡得还好吗?”
“很好。”嬴尘深情款款地看着他,“有你在旁边,睡得很好。”
栖梧垂下眼帘,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嬴尘忽的握住他的手:“栖梧。如果有一天,我不做太子了,你愿不愿意跟我走?”
栖梧一阵怔愣:“殿下在说什么?”
“栖梧,你愿不愿意跟我走?去哪里都行,咱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,你讲禅,我种花,就这样过一辈子。”
栖梧见他这副认真的表情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。
嬴尘说的……是真心话。
但他不可能不做太子。
大梁王朝只有他一个嫡子,他不做太子,又有谁来继承皇位?
“殿下。”栖梧反握住他的手,“不要说这种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这个假设,不成立。”
嬴尘沉默片刻,握紧了他的手:“那我不说了。”
两人的手就这样握着,谁都没有急着松开。
窗外的风有些凉了,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栖梧看了一眼窗外,提醒道:“天冷了,殿下记得多穿些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嬴尘将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,用自己的两只手包裹着,“你的手这么凉。”
栖梧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心里的酸涩感又涌了上来。
第九个月,出了变故。
这日宫宴,圣上设宴款待西域来使。
栖梧作为圣上请来的僧人,自然在场。
宴会上歌舞升平,觥筹交错。
栖梧坐在偏殿,百无聊赖地喝着一盏白水。
有小太监小步跑进来,在他耳边说:“栖梧师父,太子殿下请您去御花园一叙。”
栖梧心里一动,放下水杯,起身跟着小太监出了偏殿。
御花园里很是安静,月光映下,蛙叫虫鸣,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。
嬴尘站在上次的那棵桂花树下,身上穿着宴会的礼服。
见他来了,脸上立刻露出笑容。
他迎上来:“栖梧。”
“殿下。”栖梧下意识双手合十。
嬴尘却扣住他的手,将他拉到桂花树下。
“我想你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栖梧呼吸错乱一瞬,红着脸道:“我也是……”
嬴尘低下头,带着酒意的吻瞬间落了下来。
这一次,他不再克制。
他的吻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渴望,在栖梧的唇上辗转、流连。
栖梧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,手胡乱抓着他的袖子,因逐渐用力,指节开始泛白。
就在这时,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。
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的声音。
嬴尘猛地松开栖梧,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只见回廊的拐角处,一道人影一闪而过。
栖梧的心猛地一沉:“有人。”
嬴尘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,酒瞬间醒了一半。
他眸中闪过一丝杀意,松开栖梧的手,正准备去追,却被栖梧死死拽住宽袖。
他回过身,看向栖梧,满是不解。
“来不及了,那人……已经没踪影了。”栖梧松了手,缓缓靠在桂花树上,只觉遍体生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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