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永安寺后,栖梧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那般模样。
早起做早课,白天接待香客,晚上抄经打坐。日子过得平淡如水,但他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。
他现在,每次低头看见手腕上的佛珠,就会想起那个人。
他会想起那人说话时的清冷音调,想起他看书时低垂的眉眼,想起他让人备桂花茶时的细心,想起他递佛珠时的神情。
他暗骂自己没出息,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。
一个月后,皇帝派人来接他进宫。
他一如往常般,提前一天到永安寺准备,第二天一早进宫。
他先是去御书房给皇帝请安,献上抄好的经卷,然后再去东宫。
嬴尘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。
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锦袍,头发用玉簪束起,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精神。
“栖梧师父。”他起身相迎。
“殿下。”栖梧双手合十。
两人在矮桌两侧坐下,太监上了桂花茶。
栖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:“殿下还记得贫僧爱喝这个。”
“记得。”嬴尘也端起了茶盏,“关于你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
栖梧握茶盏的指尖微顿。
这话说得太过直白,他一时之间无法应对。
他抬起头看向嬴尘,嬴尘也正看着他,目光尽显坦然。
“殿下。”栖梧忙放下茶盏,垂下眼帘,“贫僧是出家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出家人不打诳语,不谈风月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嬴尘将茶盏放下,“所以我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单纯地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,记得你爱喝什么茶,记得你讲经时喜欢用手比划,记得你笑的时候……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”
栖梧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他左边脸颊,确实有一个酒窝。
但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殿下观察得真仔细。”他将手放下来。
“并非观察得仔细。”嬴尘盯着他,“而是因为在意。”
“……”
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桂花开了,香气从窗户偷溜进来,混杂着茶香,在两人之间弥漫。
栖梧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借着茶盏挡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:“殿下,开始讲禅吧。”
嬴尘收回视线,点了点头。
这次,讲得不太顺利。
栖梧好几次走神,讲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在讲什么。
嬴尘也不催他,只是安静地等着,等他回过神来再继续讲。
讲完的时候,栖梧额头上已经浸出了一层薄汗。
“栖梧师父今天心不静。”嬴尘递过一方帕子。
栖梧接过帕子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“无妨。每个人都有心不静的时候。”
栖梧抿抿唇,将帕子叠好放在桌上。
“帕子你留着。”嬴尘扫了那方帕子一眼,“我还有。”
栖梧盯着那方帕子看了片刻,最终还是收进了袖子里。
时间悄然流逝。
栖梧每个月进宫一次,每次待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给圣上讲禅一次,其余时间都在东宫。
他和嬴尘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。
讲禅的时候认真讲禅,不讲禅的时候就坐着喝茶,偶尔说几句话,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各自安静地待着。
好在这种安静,并不让人觉得尴尬,反而让人觉得很舒心。
有一日,栖梧在讲禅的时候打了个喷嚏。
嬴尘似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,便收回了视线。
第二天他再去东宫,发现书房里多了一个炭盆。
“殿下,这才九月。”栖梧看着那个炭盆,有些哭笑不得。
“九月早晚凉。”嬴尘面不改色道,“你身子弱,万万不可着凉。”
栖梧:“……”
他是出家之人,身子哪里弱?
他见嬴尘满是认真的神情,最终还是乖乖坐到了炭盆旁边。
还有一次,栖梧讲禅讲到一半,肚子忽的叫了一声。
声音虽不响,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栖梧的脸“腾”地一下子就红了。
嬴尘唇角微勾,但没有笑出声来。
他起身走到门口,对守在外面的太监说了几句话。
不一会儿,太监便端着一碟点心和一碗热粥进来了。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嬴尘将点心和粥推到栖梧面前,“讲禅不急。”
栖梧红着脸,拿起勺子乖乖喝粥。
这粥熬得很稠,入口即化,还是甜的。
“好喝吗?”嬴尘问他。
“好喝。”栖梧又喝了一口,“殿下怎么知道贫僧喜欢喝甜粥?”
嬴尘并未回答,端起茶盏继续喝茶。
栖梧咽下口中的粥,抬眸去看他的侧脸,忽然明白过来。
这人记住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,自然也记住了他无意中提到过喜欢喝甜粥。
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,唇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。
第三个月,栖梧进宫,为嬴尘带了一份礼物。
那是他抄的《心经》。
全文二百六十字,字迹工整,全是他一笔一划写上去的。
用的纸是最好的洒金宣纸,在光下会泛细碎的光。
他本来想买点东西送他,但出家人不蓄钱财,也没什么可买的。
想来想去,还是抄经最为合适。
嬴尘接过那幅字,展开来看。
每个字他都看得很仔细。
他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,目光在每一笔每一划上都有停留:“写得真好。”
他眸光一亮,“比我书房里挂的那幅要好得多。”
“殿下过奖。”栖梧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“贫僧只是随手一写。”
“随手一写就能写成这样?”嬴尘将那幅字小心翼翼地卷起来,放到书架上,“我要裱起来,挂在书房里。”
栖梧很想说挂在书房里不合适,但见嬴尘如此高兴,他也不好再说些扫兴的话:“殿下喜欢就好……”
事实证明,嬴尘不仅喜欢,还专门让人做了一个紫檀木的画框,将那幅字裱起来,挂在了书桌对面的墙上。
栖梧每次去东宫,一抬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字挂在对面。
这种感觉……竟有种说不出的微妙。
第四个月,嬴尘也给栖梧准备了一份礼物。
他准备的是一套白瓷茶具。
茶壶上画着一枝桂花,杯子上画着几片桂叶,画工精细,栩栩如生。
“之前看你喝茶,用的都是寺里的粗瓷碗。”嬴尘将茶具推到栖梧面前,“收着,以后喝茶可以用这套。”
栖梧拿起其中一只杯子,对着天光看了看。
白瓷温润如玉,桂叶的脉络清晰可见,想来价值定然不菲。
“殿下,这太贵重了。”他将杯子放回去,“贫僧不能收。”
“不贵重。”嬴尘摇头,“我让人烧的,不花什么钱。”
栖梧睫毛微颤。
嬴尘在撒谎。
这种白瓷,这种画工,一看就是官窑出的,市面上根本买不到。
他没去拆穿,只将茶具收好,抱在怀里:“那贫僧就收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嬴尘眉眼间染上笑意,“我很高兴你能收下。”
栖梧抱茶具的手臂无意识收紧。
他笑起来……真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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