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御书房出来,栖梧沿着回廊往行院走,却迎面碰上了嬴尘。
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玄色的锦袍,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。
他身后没有跟太监,只一个人站在回廊拐角处。
“栖梧师父。”嬴尘微微颔首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栖梧停下脚步。
嬴尘向他走近,离他约莫两步的距离站定:“父皇可曾与你说起讲禅之事?”
栖梧点头:“说了。”
“那明日开始?”嬴尘的语气听起来倒像是在询问他,但栖梧总觉得他早就已经做好了决定。
“……好。”
嬴尘点了点头,不再多说,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了。
栖梧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方才继续往行院走。
行院在皇宫东边,是一处独立的院落,专门用来接待寺院的僧人。
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此时正是花期,满院飘香,美不胜收。
栖梧闻着桂花香,再次想起方才偶遇嬴尘时的细节。
那人……是在刻意等他。
讲禅的地点在东宫的书房。
东宫在皇宫东侧,和行院隔着一道宫墙,走路只需一盏茶的功夫。
第二天一早,栖梧如约前往。
嬴尘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。
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青灰色的长衫,没有束冠,只用一根发带低低绑着,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次要随意得多。
书房里摆了两张矮桌,一张在窗边,另一张则在对面。
嬴尘坐在窗边那张矮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书,旁边放着一盏茶。
“栖梧师父,请坐。”嬴尘示意他坐对面的矮桌。
栖梧在他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他面前的书:“殿下想听贫僧讲哪一段?”
“金刚经。”嬴尘将书推到他面前,“这一段,我一直没有读懂。”
栖梧低头去看,原来是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”那一节。
他略一思索,开口讲道:“这一节说的是,世间万物,皆是因缘和合而生,没有恒常不变的实体。我们所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感受到的,都是暂时的、变化的,不是真实的本质。”
嬴尘听得很认真,目光一直落在栖梧脸上。
栖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但还是继续说:“比如这盏茶,现在它是热的,过一会儿就凉了。现在它是满的,喝完之后就空了。它的温度、它的多少,都在变化,都不是它真正的本质。”
“那它真正的本质是什么?”嬴尘问他。
栖梧端起面前的茶盏,轻轻晃了晃,随即放下:“是……空。”
“空?”
“并非是说它什么都没有,而是说它,没有恒常不变的实体。它因缘而生,也会……因缘而灭。”
嬴尘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:“照你这么说,人也是因缘而生,也会因缘而灭。那人活着,又有何意义?”
栖梧微怔。
他没有想到,身为太子的嬴尘,会问出这样的问题。
“正是因为一切都在变化,所以才要珍惜当下。正是因为因缘会灭,所以才要在因缘还在的时候,好好对待。”
嬴尘没再说话,只是安静看着他。
在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栖梧看到了某种他看不太明白的东西。
“殿下?”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嬴尘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轻抿一口:“继续。”
栖梧暗暗蹙眉,继续往下讲。
这一讲,便讲了一个多时辰。
直到太监来报,说该用午膳了,两人才停下来。
“栖梧师父,留下来用膳?”
栖梧本想拒绝,但见他目光殷切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:“……好。”
午膳摆在书房隔壁的偏厅里。
菜色简单,四菜一汤,两个人吃完全够了。
嬴尘吃饭的时候很安静,他吃得优雅缓慢,咀嚼无声。
栖梧也不爱在吃饭的时候说话,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。
饭后,太监撤了碗碟,上了茶。
栖梧端着茶盏,喝到嘴边,才发现是桂花茶。
他抬眸看了嬴尘一眼。
嬴尘也正端着茶盏,见他在看自己,开口解释道:“行院里种着桂花,想来你是喜欢的。”
栖梧心中微动。
他昨日才到行院,今天嬴尘就让人备了桂花茶。
这人的细心,倒是不太符合他清冷的名声。
“多谢殿下。”他低头又喝了一口。
之后的几日,栖梧每天都会去东宫讲禅。
有时候讲一个时辰,有时候会讲两个时辰。
讲完之后,嬴尘会留他用膳,他推辞不过,便留了下来。
他发现嬴尘这人虽然看起来冷淡,但并不是真的不近人情。
他会记得栖梧爱喝桂花茶,每天都会让人提前备好。
他注意到栖梧讲经讲得久了嗓子会哑,会让人在桌上备上一盏温水。
他偶然间发现栖梧坐久了,会按摩自己的腰,第二天就让人在矮桌后面加了软垫。
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,却让栖梧暗自感动。
入宫的第五天,栖梧该回永安寺了。
他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行院,嬴尘正好赶来。
他脚步停在行院门口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玉质的折扇:“栖梧师父,这就走了?”
“是。”栖梧双手合十,“这几日叨扰殿下了。”
嬴尘眸色微暗。
片刻之后,他从袖中取出一物,递到栖梧面前:“这个,送给师父。”
栖梧低头一看,是一串佛珠。
佛珠是沉香木的,每一颗都打磨得很光滑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佛珠上还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,雕着莲花纹,做工十分精细。
“这……”栖梧没有伸手去接,“殿下,贫僧不能收。”
“为何不能?”
“出家之人,不可贪图身外之物。”
嬴尘将佛珠又往前递了递:“这不是身外之物。是我在佛前供过的,算是……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栖梧见他表情认真,不像是在同自己客气,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接过了佛珠:“那贫僧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嬴尘见他收了,唇角微微一动。
栖梧见他笑了,心里一惊。
那是一抹极淡的笑,如同冬日里的第一缕阳光洒至冰面,冷冽之中,带着一丝将化的暖意。
“下个月,我等你。”嬴尘话音落下,拂袖离开。
栖梧站在行院门口,望着他离开的背影,心脏止不住地狂跳。
桂花的香气在晨风里弥漫,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佛珠,轻声念道: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而后将佛珠戴在手腕上,出了行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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