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梧从轮回井里爬出时,浑身上下都是湿的。
那孟婆不知道发了什么疯,跳井的时候,她追到井边,端着碗往下泼,嘴里一直喊着“再喝一碗再喝一碗”,活像凡间酒铺里劝酒的老板娘。
他在井壁上用力蹬了两脚,总算赶在汤水灌进鼻子之前爬了出来。
眼前是熟悉的奈何桥与忘川河,以及熟悉的灰色天空。
孟婆站在井边,手里还端着碗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:“哟,出来了?”
栖梧抹了一把脸上的汤水,瞪着她:“婆婆,您这是做什么?”
“老婆子我想了想,觉得光喝一碗不够保险。”孟婆将那碗汤往他面前递了递,“上神要不……再来一碗?”
“不喝了。”栖梧惊得忙往后退了一步,“再喝我就要淹死在轮回井里了。”
“上神说笑了。”话虽如此,孟婆也不勉强,将碗收回去,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新淘来的小说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自顾自地看了起来。
栖梧远离了井边,让那些从不同方向飘来的鬼魂排着队跳井。
他等了一会儿,不见孟婆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,忍不住先开了口:“婆婆,我和楚清禾那一世,为什么会失忆?”
孟婆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继续看:“命运纠葛,说不清道不明。有时候,失了忆,方能更加完美地度过劫难。上神的小把戏,还是嫩了点,是瞒不过老婆子我的。”
栖梧:“……”
他微微叹了口气,转身走向轮回井。
井底一片漆黑,他深吸一口气,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。
……
大梁王朝,永安寺。
栖梧第一次见到嬴尘时,正在藏经阁里抄经。
那是他每个月例行进宫讲禅的前一天。
按照惯例,他会在永安寺准备三天,抄一卷经文,带进宫里献给圣上。
藏经阁在寺院最深处,平日很少有人来。
他坐在窗前,窗外的老槐树枝繁叶茂,将午后的阳光分割成点点光斑,洒落在经卷上。
他抄得极慢,却心无旁骛,很是认真。
门外忽的传来一阵脚步声,栖梧刚好抄到《心经》的最后一行。
脚步声正在靠近,他并未抬头,只当是寺里来取经书的僧人。
直到那道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。
他方才搁下笔,抬头望去。
只见面前站着一位年轻男子。
二十出头的年纪,身量很高,身着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束着白玉带,头发则用一根玉簪束起。
他的五官生得极好。
眉如远山,目若朗星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质。
清清冷冷,如同冬日里的第一场雪,又像山间不曾被人发掘的寒潭。
他静静看着栖梧,栖梧也在看他。
两人对视了几息,年轻男子微微欠身:“可是永安寺的栖梧师父?”
“贫僧正是。”栖梧不急不缓地站起身,同他双手合十,“施主是?”
“嬴尘。”
栖梧心里一动。
嬴尘乃大梁王朝的太子殿下,圣上唯一的嫡子,自幼被立为储君,性情冷淡,不近人情。
他听说过很多关于这位太子的传闻。
有人说他天资聪颖,三岁能诗,五岁能文,十岁便通晓六艺。
也有人说他冷血无情,十七岁那年亲手处置了自己的母族。
因皇后娘家涉嫌谋反,是他亲自带人抄的家,亲手将舅舅送上了刑场。
栖梧不知道这些传闻哪些是真哪些是假,但眼前这个人,看起来确实不太容易亲近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他重新行了一礼。
嬴尘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桌上的经卷上:“在抄经?”
“是。明日进宫,要献给圣上。”
嬴尘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多问。
他在栖梧对面的蒲团上坐下,从袖中抽出一本书,翻开来看。
栖梧见状,不由得一愣。
藏经阁里虽然有供人阅读的位置,但太子殿下屈尊降贵坐在他对面看书,这阵仗他还是头一回见。
他重新坐下,拿起笔继续抄经。
藏经阁里安静下来,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。
栖梧抄完最后一行,搁下笔,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人。
嬴尘正低着头看书,阳光从窗外落入,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。
他的睫毛很长,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鼻梁也很挺,嘴唇微微抿着,整个画面看起来美如仙人。
栖梧缓缓收回目光,将经卷收好起身。
嬴尘下意识抬眸。
“殿下,贫僧抄完了,便先行告退了。”栖梧双手合十。
嬴尘盯着他看了片刻,轻轻点了点头。
栖梧正准备转身往外走,还未到门口,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:“栖梧师父。”
他停下脚步,疑惑回头。
嬴尘还坐在蒲团上,阳光不知何时,已经移到了他身后,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:“明日……宫里见。”
栖梧怔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是。”
他出了藏经阁,沿路往回走,心里却还在想方才那道好听的嗓音,以及那双被阳光照得明亮的眼睛。
翌日,栖梧如常进宫面圣。
大梁皇宫在京城正北,占地数百顷,红墙黄瓦,气势恢宏。
他每月来一次,对宫里的路况已经熟得很了。
引路的小太监将他带到御书房门口,进去通报。
不一会儿,里面传来当今圣上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栖梧整了整袈裟,迈步进去。
御书房里点着龙涎香,味道醇厚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面,身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,正在批折子。
他四十来岁的年纪,保养得宜,看起来倒是比实际年龄更为年轻一些。
“贫僧参见陛下。”栖梧双手合十行礼。
“起来起来。”皇帝搁下笔,笑道,“栖梧来了?快坐。”
栖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从袖中取出抄好的经卷,双手呈上:“这是贫僧昨日抄的《心经》,今日特来献给陛下。”
皇帝接过经卷,展开来看,不多时,满意地点点头:“你的字,倒是写得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陛下过奖。”
皇帝将经卷收好,靠在椅背上看他:“这次来,多住几天?”
“听陛下安排。”
“那就多住几天吧。”皇帝笑道,“尘儿最近常来朕这里请安,说是想听你讲禅。朕想着,你反正来了,不如就给他讲讲。”
栖梧垂眸应道:“贫僧遵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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