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珩收拾好东西,从院子里走出来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他经过栖梧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,侧眸看了他一眼,抿紧了唇,继续往前走。
栖梧赶紧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镇子的街道上行走。
路边的早点铺子冒着热气,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苏珩经过包子铺时,脚步明显变缓。
他目光在蒸笼上停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,继续往前走。
栖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两人回到客栈,苏珩上楼,将布袋放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那只瓷瓶和剩下的半串铜钱,数了数,一共十二文。
他将十二文钱排成一排,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又将钱收进袖子里。
栖梧背靠门框,忍不住问:“你平时就靠这个过活?”
“嗯。”
“收这么少的钱,够吃饭吗?”
苏珩沉默了一瞬:“……够。”
栖梧目光落向苏珩瘦削的脸,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孩子,不仅傻,还嘴硬。
接下来的日子,栖梧便一直跟着苏珩,走街串巷,捉妖驱邪。
苏珩的话很少,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,但栖梧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性。
这人做事一板一眼,从不敷衍。
有人请他去捉妖,他先去查看情况,确认是妖邪作祟才动手,不是妖邪的,他会如实相告,不收一分钱。
遇到穷苦人家,他连钱都不收,符纸和药粉白送,有时候还倒贴。
这段时间,栖梧见过他帮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婆打扫屋子,见过他帮一个丢了牛的老汉找牛,也见过他帮一个被地痞欺负的小贩撑腰。
这些事情跟捉妖没有半点关系,但他还是做了。
做完之后也不邀功,只拍拍袖子,潇洒转身离开。
“你是不是傻?”
这天,栖梧终于忍不住了。
一座破庙里,两人靠着墙根坐着,面前是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。
栖梧手里拿着一块硬得咬不动的干粮,掰成两半后,将大的一半递给苏珩,“自己都快饿死了,还有心思管别人?”
苏珩接过干粮,并没有吃。
拿干粮的手随意搭在膝盖上,盯着篝火,半天才说了一句:“能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栖梧:“……”
能帮一个是一个。
这句话说得倒是轻巧,好像帮人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。
可事实是,这人帮了别人,自己就要挨饿。
他身上的衣裳补了又补,鞋底磨穿了也舍不得换,一日三餐经常是馒头就凉水,有时候连馒头都吃不上。
“那你也帮了我。”栖梧抬眸望着他,“你打算帮到什么时候?”
苏珩睫毛微颤,抬起眼眸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:“等不需要我帮你的时候。”
栖梧呼吸一滞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侧脸。
篝火的光映在他清瘦的面容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。
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,鼻梁高挺,嘴唇微微抿着,看起来像是有心事。
栖梧暗自摇了摇头。
或许,这一世,苏珩历的劫,便是如此吧。
*
这样的日子,还在接着过。
栖梧跟在苏珩身边,也开始学着怎么去帮助别人。
苏珩给人画符,他就帮忙磨墨。
苏珩配药粉,他就帮忙捣药。
苏珩出去捉妖,他就守在客栈里,等他回来。
有时候苏珩捉妖受了伤,栖梧就帮他上药包扎。
苏珩的后背有一道旧伤,一看就知道是被什么妖怪抓的。
三道爪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,疤痕狰狞,摸上去凹凸不平。
栖梧看见那道伤时,心脏猛地一揪。
但他没有问是怎么伤的,只是默默地涂了药膏,用布条缠好。
苏珩每次都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
但栖梧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肌肉在绷紧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。
“疼就喊出来。”栖梧声音下意识放轻。
“不疼。”
“你骗谁呢?”
“……”苏珩不说话了。
栖梧将布条系了个蝴蝶结:“好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苏珩将衣服拉下来,遮住了那道狰狞的疤痕。
他起身,从桌上拿起布袋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栖梧忙问。
“捉妖。”
“可是你这伤还没好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
“……”栖梧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静静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半晌未动。
这人,当真是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。
栖梧叹了口气,拿起桌上的药膏和布条,塞进袖子里,推门跟了出去。
*
转眼到了秋天。
镇子外面的山上有户人家闹妖,说是半夜总听见婴儿哭,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,吓得一家人不敢睡觉。
苏珩接过这活,便带着栖梧上了山。
山路不好走,到处都是碎石和枯藤。
苏珩走在前面,步子很稳,栖梧跟在后面,踩着他的脚印走,倒是省了不少力气。
到了那户人家,苏珩先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又进屋看了看,最后在屋后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了脚步:“这里有东西。”
栖梧赶紧凑过去看,只见老槐树的根部有个洞,洞口被枯叶盖着。
扒开枯叶,能看见洞里有一只浑身漆黑的鸟。
鸟儿缩在角落里,眼睛是红色的,一看见光,便发出一阵婴儿般的啼哭声。
“是夜枭。”苏珩蹲下身,“不是妖。”
他伸手将那只夜枭从洞里掏出来。
夜枭在他手里挣扎,爪子抓破了他的手背,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但他没有松手,将夜枭抱在怀里,站起身来:“它受伤了。翅膀折了,飞不了。”
他抱着夜枭回到院子里,从布袋里掏出药粉和布条,为夜枭包扎伤口。
夜枭一开始还在挣扎,后来大概是挣扎累了,乖乖地趴在他腿上,红眼睛半睁半合,逐渐开始打盹。
那户人家的主人是个老汉,见苏珩抱着一只黑鸟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大师,这是什么东西?”
“夜枭。”苏珩解释,“不是妖。它在你们屋后做窝,伤好了自然会走。”
老汉将信将疑地“哦”了一声,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递给苏珩。
苏珩扫了那几文钱一眼,没有去接:“既然没捉妖,那便不收钱。”
老汉一愣,讪讪地笑了两声,将钱收了回去。
苏珩抱着夜枭下山,栖梧默默跟在后面。
他看着苏珩挺直孤寂的背影,心里酸涩至极。
这人……傻得真让人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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