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客栈,苏珩将夜枭放在桌上,用布条在桌腿上绑了个简易的窝,将夜枭放了进去。
夜枭缩在窝里,红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,但好在已经不再挣扎了。
栖梧搬了把椅子坐在桌边,见苏珩正在包扎手背上的伤口,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:“你为何要当捉妖师?”
“小时候家里闹妖。”苏珩淡声道,“我爹娘就是被妖怪害死的。一名捉妖师路过,顺手救了我。但他后来说,你身上有妖气,一定也是妖。其实并非如此。我是人,只是从小跟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,身上沾染了妖气。他分不清人和妖,差点将我当妖杀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他下手之前,反应过来我是人,就没有杀我,但也没再管我。他丢下我之后,自个离开了。”苏珩将布条系好,“从那以后,我就在想,若是自己当了捉妖师,不能像他那样。”
他抬眸,看向栖梧,“所以,每一次我都得确认是妖邪作祟,才会动手。”
栖梧迎上他的目光,心里很是难受。
这人,小时候经历了那样的事,却没有因此变成一个冷漠的人,反而成了一名处处为别人着想的傻子。
“你这人,可真傻。”栖梧轻声嘀咕。
苏珩没有接话,只低下头,继续给夜枭的翅膀上药。
栖梧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心里有个念头,越来越清晰。
他不能再顺着苏珩来了,他得帮这个人。
既然下定了决心,栖梧便开始想办法挣钱。
他如今虽然只是只蝴蝶妖,化形后的灵力很弱,好在他有一样本事,会种花。
他在天界本就是培育梧桐神树的专家,又在凡间的宫里住了那么多年。
后花园里的花花草草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名字,怎么浇水、怎么施肥、怎么修剪,他可谓是心里门清。
如今他又是蝴蝶妖,对花草的感知比凡人敏锐得多,什么花喜欢什么土壤、什么光照、什么温度,他只要摸一摸叶子,就能知道。
他在客栈后面的空地上开了一小块地,从山上挖了些野花回来种。
野花不值钱,但他有灵力催动,反复试了几次后,野花就变了样子。
如今这花色更艳,花型更美,香气也更浓郁。
他将这些花剪下来,扎成花束,拿到镇上的集市去卖。
镇上的女人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,又有花香扑鼻而来,便纷纷驻足观望。
这花一束能卖五文钱,有时候遇上大方的,十文也肯出。
栖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剪花,赶在集市开市前去摆摊,卖到中午收摊,总共能挣个二三十文钱。
他每每将挣来的钱塞进苏珩的布袋里,苏珩发现后,会拿出来还给他。
“你挣的,你留着。”
“我留着做什么?”栖梧又将钱塞了回去,“我跟着你吃,跟着你喝,不需要花钱。”
“买衣裳。”苏珩瞥了他一眼,“你身上的衣裳还是我的。”
栖梧:“……”
没毛病,属实没毛病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灰白色的粗布衣裳。
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,衣襟上也有了两三个补丁。
这补丁都是之后他自己缝的,针脚丑得要命,但好在能穿。
“能穿就行。”栖梧红了耳根,“买什么新的。”
苏珩盯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将钱收进了布袋里。
但如栖梧所料,苏珩并没有用那些钱。
布袋里的钱越来越多,从几十文攒到了几百文,苏珩还是穿着那件破衣裳,还是吃馒头就凉水,还是走十几里路去帮人捉妖,一分钱都不肯多收。
这天晚上,栖梧实在是忍不住了,在苏珩又要将钱攒起来的时候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。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栖梧紧盯着他,语气听起来不太好,“钱是挣来花的,你攒着不用,好留着去娶媳妇?!”
苏珩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掌心有厚厚的茧,摸上去略感硌手。
刚碰到时,栖梧心里便是一紧。
这手……可比之前他身为年轻的大理寺卿时,要粗糙多了。
苏珩被他抓住手,微微愣了一下,但没有挣开。
“这些钱是你的。”苏珩摇头,“我不能用。”
“可我用不着。”
“你用得着。”苏珩严肃道,“你是妖,灵力不稳定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灵力枯竭。到时候你需要买药材、买灵石、买……”
“买什么买。”栖梧冷声打断他,“灵力枯竭了就枯竭了,大不了变回蝴蝶,飞走就是了。”
苏珩脸色骤然一变,眼底闪过一丝这一世栖梧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。
“今后,不许再说这种话。”苏珩的声音低沉了几分。
栖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给吓了一跳,慌忙松开了他的手。
他决定,硬的不行,来软的。
“好好好,不说了不说了。”栖梧退后一步,举起双手做投降状,“你别板着脸,怪吓人的。”
苏珩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,将布袋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,转身走到窗边,面朝窗外,不再说话。
栖梧看着他的背影,心跳骤然加速。
苏珩的脸色虽然不好,但栖梧知道他是在害怕失去自己。
想到这里,栖梧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。
他几步来到苏珩身边,也靠在窗框上,侧头看他:“苏珩。”
“……嗯?”
“若是有一天,我的灵力真枯竭了,变回蝴蝶,你会怎么办?”
苏珩陷入沉默。
栖梧耐心等着,半晌后,苏珩忽的开口:“我会将你养在笼子里。”
栖梧一愣:“……什么?”
“养在笼子里。”苏珩低声重复了一遍,“每日给你喂花蜜,换新鲜的叶子,直到你的灵力再次恢复。”
栖梧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紧盯着苏珩的侧脸,月光在他清瘦的面容上停留,他的轮廓霎时被镀上一层银辉。
苏珩侧头看了过来,表情异常认真。
栖梧哑声问:“苏珩,你把我当做了什么?关在笼中的金丝雀?”
“不。”苏珩却道,“你是蝴蝶。是我的……蝴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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