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便是掌柜的声音:“苏珩,面好了!”
苏珩转过身,从桌上拿起那只布袋,拎在手里,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栖梧一眼:“我去拿面。”
他出去后,栖梧踮着脚尖来到床边坐下,忍不住摸了摸身上的衣裳。
衣裳料子很粗,磨得他皮肤发痒。
但很干净,还有一股皂角的味道。
苏珩很快便端着一碗面回来了。
面确实如掌柜所说,是素面。
清汤寡水的,上面只飘着几片葱花,连个蛋都没有。
只见苏珩将面放在桌上,又从布袋里掏出一双干净的筷子,摆在碗边:“吃吧。”
栖梧的视线从面碗中收回,转而看向苏珩:“你不吃?”
“我不饿。”
栖梧才不信他这套说辞。
这人脸色泛白,嘴唇干燥,下巴尖削,一看便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。
他想起苏珩掏出的那几文钱,应该是他身上唯一的几文钱,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试问哪家的捉妖师,穷得叮当响。
栖梧叹了口气,拿过筷子,挑了一筷子面,放至自己唇边吹了吹,而后送到苏珩面前:“你先吃。”
苏珩视线落在他微微泛红的嘴唇上:“我不饿。”
栖梧将筷子往前送了送:“不饿也吃。你吃了,我才吃。”
苏珩眸光微动,终究还是接过筷子,吃了一口。
他咽下面,将筷子还给栖梧后,起身往窗边走。
栖梧捏着筷子,盯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人是真的傻。
宁愿自己饿肚子,也要将面让给别人吃。
最终,在栖梧的强烈要求之下,苏珩找到掌柜,又要了一副碗筷,将面分成两份。
两人一人吃半份,栖梧方才满意。
吃碗面,收拾好一切,苏珩靠近床边,将床上的被子抖开,铺平整后退到一旁,对栖梧说:“你睡床。”
“你呢?”栖梧蹙眉。
“我坐椅子上。”
栖梧看了眼那把椅子,眸中布上不满。
那椅子并不宽敞,他洗脚时坐着都嫌窄,更别说躺一个大男人了。
这人是打算在椅子上坐一夜?
火车硬座怕是都比这舒服。
栖梧抿了抿唇,躺进床的内侧,留出靠外的一半位置。
他拍了拍身边的床板,看着苏珩:“过来,一起睡。”
“……”苏珩目光落在栖梧床上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上,下意识后退半步,“不用。”
“你明日还要捉妖。”栖梧不容置喙道,“就这样坐一夜,痔疮怕是都要犯了。”
“?”苏珩虽听不懂,但想来不是什么好话。
他沉默片刻,缓步靠近床边,在床的外侧躺了下来。
他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于腹部,眼睛盯着屋顶,浑身僵硬得如同一块木头。
面对此情此景,栖梧只想笑。
没了记忆的闷葫芦,还真是纯情得可怕。
他本来想逗逗他,后来又觉得还是算了。
自己要是真吓到他了,才是罪过。
最终,栖梧轻叹一声,侧过身背对他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烛火渐渐灭了,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。
窗外还有虫鸣,远处偶尔还会传来几声犬吠。
栖梧听着这些声音,瞌睡全无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苏珩,视线落在那张于黑暗中有些模糊的俊脸上:“闷葫芦,你为何会当捉妖师?”
苏珩呼吸均匀,并未回话。
栖梧以为他睡着了,正准备转过身去,身边人忽的开口:“没有原因。”
“那你为何要帮我?”栖梧又问。
“你刚化形,什么都不懂。既然你跟了我,若是我强行将你赶走,你……活不长。”
栖梧一愣。
这人……当真是捉妖师?
不怪他有此一问。
毕竟,绝大多数的捉妖师,不分青红皂白,有妖就抓。
“你这人,可真傻。”栖梧轻声道。
苏珩不置可否。
后来,两人没再说话,各自陷入熟睡。
……
翌日清晨,栖梧被楼下的吆喝声吵醒了。
他睁开眼,发现苏珩已经不在床上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床尾,枕头上连个褶子都没有,就好像昨晚根本没有人躺过这里似的。
他坐起身,发现床边摆着一双黑色的布鞋。
这鞋洗得发白,大小竟意外的合适。
他穿好鞋,下床后发现桌上摆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。
这粥是温热的了,馒头的温度也刚刚好。
栖梧忍不住勾了勾唇。
这人……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心细。
用完早膳,他下楼去找苏珩。
掌柜正在擦桌子,见他下来,指了指门外:“苏珩去镇东头了,说是有人请他去捉妖。”
栖梧点点头,出了客栈,往镇东头走。
走了不到一刻钟,到了东头,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口,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。
栖梧挤进人群,隐约可见苏珩正站在院子里,面前摆着一张供桌,供桌上放着香炉、黄纸、朱砂,还有一柄桃木剑。
苏珩今天换了身衣裳,但还是灰白色的粗布衣。
这件衣裳相比昨日他身上那件,干净一些,袖口的线头用剪刀剪过了,衣襟上也没有补丁。
他的头发重新束过,用根木簪别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“大师,您可一定要救救我们啊!”一名妇人跪在地上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“我家男人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屋顶上有东西在爬。前天夜里窗户都被推开了,昨夜门栓都被拔了,如今我们一家老小都不敢睡觉了!”
苏珩点了点头,从布袋里掏出一张黄符,折成三角,递给妇人:“贴在门楣上,今晚就不会有事了。”
妇人接过符,连连磕头:“多谢大师,多谢大师!”
苏珩又从布袋里掏出一只小瓷瓶,递给妇人:“这是驱邪的药粉,撒在院子里,每日撒一次,连撒三次,就干净了。”
妇人接过瓷瓶,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铜钱,递给苏珩:“大师,这是谢礼,您别嫌少。”
苏珩扫了眼那串铜钱,并未急着去接:“够了,我只要一半。”
妇人一愣:“啊?”
“一半就够了。”苏珩边说边从铜钱串上解下一半,塞进布袋里,另一半还给了妇人,然后转身收拾供桌上的东西去了。
“……”栖梧挤在人群里,颇为头疼地看着这一幕,心里又骂了一句傻子。
明明这驱邪捉妖,收人钱财,天经地义。
这人倒好,人家给钱了,还只收一半。
自己穷得叮当响,还在这儿充大方。
他收回“傻子”这个词,这人不止是傻,而是脑子缺根筋吧!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