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既然他已经被发现了,也没什么好藏的,索性从树后走了出来。
那人转过身来,月光恰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,照在他的脸上。
是苏珩,栖梧一眼便认出了他。
如今的他,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眉目间带着一种沉稳的冷意。
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他穿在身上的粗布衣裳看起来很旧,却洗得很干净,袖口磨出了线头,衣襟上还有几个补丁。
他的目光充满打量,正毫不掩饰地落在栖梧身上。
栖梧此刻的样子十分狼狈。
腰间围着一块布巾,赤着脚,头发散乱,身上还有几处不知何时蹭上的灰。
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那是化形后残余的灵力在体表流转所致。
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,眉头微微蹙起:“妖?”
栖梧没有否认,同他点了点头。
那人的手搭在腰间的短刀上,却并未拔出。
他又打量了栖梧一番,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上,只停了一瞬,便一脸淡然地移开:“刚化形?”
“嗯。”栖梧的嗓音略显干涩。
那人沉默了片刻,松开刀柄,转身捡起一只被狼撕碎的野兔,看了看,随即叹了口气,扔到一边。
他又翻了翻狼的尸体,从狼爪下捡起一只还算完整的兔子,拎着耳朵提起来,抖了抖上面的泥土。
“这狼吃了不少像你这样,快化形或者刚化形的妖怪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既然你已化形,切记今后不可作恶多端,否则……这狼妖的下场,便是你今后的下场。”
他将兔子塞进布袋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抬脚便走。
栖梧愣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他走远。
这就完了?
他以为捉妖师见到妖都会拔刀相向,这人倒好,就说了两句算不上威胁的话,连他的名字都没问,就毫不犹豫地走了。
栖梧撇撇嘴,抬脚跟了上去。
苏珩走得很快,步子大而稳,踩在落叶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栖梧赤着脚丫子跟在后面,脚底板被枯枝和石子硌得生疼,但他还在咬牙坚持。
那人在前方走了好一会儿,忽的停下脚步,转过身问:“为何跟着我?”
栖梧也停下脚步,隔着几步远,迎着他的目光解释道:“没地方去。”
那人沉默了片刻,没再说什么,转过身,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栖梧挑了挑眉,继续跟着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林子,踏上一条官道。
官道两旁种着槐树,树影婆娑。
月光洒下,为两人行走的道路铺上一层薄薄的银毯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座小镇。
镇子只有横竖两条街道,此时已至夜深,街上空无一人,铺子都关了门,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。
苏珩穿进一条巷子,在最里面的一家客栈门前停下。
栖梧跟着苏珩推门进去时,客栈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
听见动静,掌柜抬起头,看见来人是谁,只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:“又捉妖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苏珩从布袋里掏出那只野兔,放在柜台上,“换一碗面,一间房。”
掌柜拎起兔子一看,撇了撇嘴:“这兔子瘦成这样,也就值一碗素面。住店的话,得另加钱。”
苏珩沉默了一瞬,又从布袋里掏出几文钱,排在柜台上。
掌柜数了又数,微微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:“楼上左边第三间。”
苏珩接过钥匙,正要上楼,掌柜余光忽的瞥见他身后的栖梧,怔愣道:“这位是……”
苏珩回头看了栖梧一眼,这才想起身后还跟着只妖:“他是我的……朋友。”
他说这话时的语气,带着明显的不确定。
“哦?朋友?”掌柜光明正大地开始打量起栖梧来。
他的目光先是在栖梧光裸的肩膀和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上一扫,又看了看他腰间那块寒碜的布巾,嘴角轻轻抽了抽,但没有多问,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:“那就再加一间?”
苏珩将视线落向栖梧。
“……”栖梧没有说话,只一脸无辜地看着他。
心里却道:大哥,我没有钱。
苏珩好似读懂了他的想法,回过头,对掌柜道:“一间就够了。”
掌柜挑了挑眉,将钥匙收回去,指了指楼梯:“上去吧。”
苏珩微微点头,转身上楼。
栖梧依旧跟在他身后。
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栖梧的脚踩在冰凉的木板上,每走一步,都胆战心惊。
他的脚底已经磨破了皮,鲜血混着污泥,看起来有些瘆人。
苏珩在房间门口停下,用钥匙开了门,侧身让栖梧先进去。
房间被打扫得干净整洁。
里面摆着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角还放着一只木盆。
窗户敞着,夜风袭来,吹得里头的烛火摇摇晃晃。
苏珩将布袋放在桌上,从墙角拿起木盆,出门打了一盆水回来,放在栖梧面前:“洗洗。”
他又从布袋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,递给栖梧。
栖梧也不客气,接过布,在椅子上坐下,将脚放进盆里。
水是凉的,激得他一哆嗦,但脚底的刺痛被冰水一浸,反而舒服了一些。
他用布沾了水,将脚底的泥和血一点点擦掉,动作虽说已经尽可能放轻,但还是疼得他直抽气。
苏珩坐在床边,静静看他洗脚。
栖梧洗完脚,将布拧干,搭在盆沿上,直起身来。
腰间的布巾随着他的动作,有些松了,他赶紧重新系紧。
苏珩别开视线,走至桌边,从布袋里又翻出一样东西,扔给栖梧。
栖梧稳稳接住,展开一看,发现是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衣裳,跟苏珩身上穿的款式差不多。
“换上。”苏珩边说边转身背对栖梧,而后走至窗边,面朝窗外。
“……”纵然已是老司机,面对此情此景,还是忍不住红了脸。
栖梧赶紧将布巾解开,将那件衣裳换上。
苏珩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有些大,袖口长了半截,衣摆垂到了大腿,但总比腰间只围一块破布要强。
这件衣裳是件长衫,没有裤子。
难不成他得一直挂空挡?
栖梧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下半身,忍不住将视线落向苏珩的背影:“那个……裤子呢?”
苏珩头也不回地说道:“没有。”
栖梧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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