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凉亭摊牌之后,沈栖舟和萧戾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。
萧戾没有刻意疏远他,也没有刻意靠近他,但每次进宫,总会顺路经过永寿宫附近。
沈栖舟每次都恰好在院子里赏花,两人隔着院墙对视一眼,谁也不说话,萧戾便又收回视线离开了。
夏荷越来越纳闷:“贵人,太子殿下怎么总从咱们宫门口路过?”
沈栖舟面不改色:“大概是因为这条路比较近。”
夏荷将信将疑,但没再追问。
沈栖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
他进宫快一个月了,除了跟萧戾混了个脸熟,什么进展都没有。
萧戾的生死劫尚未开始。
老皇帝虽然病得不轻,但还没死,登基前的危机还未出现。
他只能等。
但率先等来的,是麻烦。
这日清晨,沈栖舟刚起床,夏荷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:“沈贵人,不好了!陈贵人在皇后娘娘面前告您的状,说您天天往御书房跑,存心勾引太子!”
沈栖舟先是一愣,转瞬便勾唇笑了。
陈贵人这个女人,从第一天开始就看他不顺眼,在永寿宫明里暗里给他使了好几次绊子。他都没当回事,没想到她还蹬鼻子上脸了。
“皇后娘娘怎么说?”
夏荷急得眼眶都红了:“皇后娘娘让您马上前往坤宁宫问话!”
沈栖舟不慌不忙地洗漱更衣,特意穿了件素净的衣裳。
他将脸上的脂粉洗得干干净净,只抹了一层薄薄的香膏,便迈步出了门。
到了坤宁宫,皇后正坐在主位上喝茶。
陈贵人则站在一旁,一脸得意。
沈栖舟进门后,福身行礼: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皇后动作一顿,缓缓放下茶杯,掀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番,眉头微拧。
皇后姓林,三十来岁,保养得宜,长相端庄,但眼神不太友善。
她不是太子的生母,对太子的态度不冷不热,对后宫嫔妃也谈不上有多上心。
“你就是永寿宫的沈贵人?”皇后轻启朱唇,语调不咸不淡。
沈栖舟微微垂眸,应道:“是。”
皇后冷哼一声:“陈贵人告你日日去御书房附近转悠,有违宫规,你可认?”
沈栖舟语气恭敬:“回皇后娘娘,臣妾确实经常去御书房附近散步,但并未违犯宫规。后宫嫔妃可在规定范围内自由走动,臣妾未踏入御书房半步,也未打扰皇上处理政务,更未做出任何逾矩之事。”
皇后挑了挑眉:“哦?那你为何非得日日去御书房附近转悠?御书房附近的风景……就那么好?”
沈栖舟缓缓抬头,面色如常:“回娘娘,都怪臣妾入宫不久,对宫里的花草树木很是好奇。听闻御书房附近的芍药开得最好,臣妾只是去赏赏花。娘娘若是觉得不妥,臣妾今后不去了就是。”
皇后凝视他片刻,又扫了眼陈贵人,嘴角微微一勾。
也不知道是信了,还是没信。
“行了行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皇后朝他摆了摆手,而后瞪了陈贵人一眼,“陈贵人,你也回去。今后这种小事,少过跑来烦本宫。”
沈栖舟福了福身,转身出了坤宁宫。
陈贵人赶紧追上来,在他身后阴阳怪气道:“沈贵人,你先别得意,皇后娘娘可不会不吃你这套。”
沈栖舟脚步一顿,嘴角噙上笑,回过头看她:“陈姐姐,你有这工夫盯着我,不如想想怎样才能让皇上来你的寝宫坐坐。皇上都快一个月没翻你的牌子了吧?”
陈贵人被说得脸色涨红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想破口大骂,又迫于场合不好意思骂。
最后只跺了跺脚,气呼呼地转身离开了。
夏荷在沈栖舟身后捂嘴偷笑:“沈贵人,当真是杀人诛心呐。”
沈栖舟无奈摇头,径直回了永寿宫。
这件事,沈栖舟本来以为已经过去了。
没成想,第二日,事情竟闹大了。
这日午后,萧戾照常进宫给皇帝送奏折。
他从御书房出来之后,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出宫,而是拐了个弯,去了趟永寿宫。
此时,沈栖舟在院子里,正悠哉悠哉地浇花,见萧戾大步迈入院内,惊得手里的水壶都差点掉了:“太子殿下?你怎么来了?”
萧戾目光扫过四周,确认没有外人,方才开口:“听闻昨日皇后找你麻烦了?”
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入他的耳中,沈栖舟无奈点头:“一点小事,已经处理了。”
萧戾沉默了片刻,从袖中掏出一块玉扣,单手递给他:“拿着。”
沈栖舟顺着视线去看,只见这是一枚羊脂白玉扣。
玉扣通体莹润,雕着祥云纹,边上还镶着金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防身用的。”萧戾将玉扣塞进他手里,“宫里不太平,你又是……总之,留着防身用。”
沈栖舟捏紧玉扣,心里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殿下是在担心我?”他抬起头,湿漉漉的目光落在萧戾脸上。
萧戾的耳根微微一红,但面上依然冷淡:“你想多了。”
沈栖舟将视线落至他的耳朵,忽的轻笑出声:“嗯,是我想多了。多谢殿下的玉扣。”
“嗯。”萧戾转过身,迈步前行,没走几步便顿住身形。
“今后别去御书房了。”自始至终,他未曾回过头,“要看芍药,东宫后院有一片,开得比御书房的好。”
一语作罢,他便步履匆匆,大步流星离去。
沈栖舟因这番话心里跌宕起伏了一瞬。
他手里还捏着那枚玉扣,望着他的背影,忍不住轻笑出声。
夏荷忙从屋里探出头来,一脸八卦:“贵人,太子殿下说什么了?”
沈栖舟将玉扣揣进袖子里,笑着道:“他说东宫后院的芍药开得好,让我有空去看看。”
夏荷欲言又止,久久未能出声。
她虽然是个小宫女,但也知道,当朝太子邀请一位嫔妃去东宫赏芍药,这事情不太对劲。
但她不敢多嘴。
沈栖舟可不管这么多,勾着唇转身回了屋。
苍戾啊苍戾,这一世,你嘴上冷淡,身体倒是挺诚实的。
永安三十年,七月十四。
老皇帝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时候突然吐血昏迷。
太医院的人全部都被召进宫,后宫顿时乱成一锅粥。
沈栖舟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早膳。
夏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说是皇上不行了。
他赶紧放下筷子,起身就往乾清宫方向跑。
到乾清宫的时候,门口已经跪了一地的嫔妃,哭的哭喊的喊,场面乱得像在赶菜市场。
沈栖舟随便找了个角落跪下来,目光径直穿过人群,锁定在萧戾身上。
萧戾立于乾清宫门口,身穿玄色底绣金蟒朝服,腰佩长剑,面容冷峻,跟周围乱成一团的人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他身边站着几位朝臣,正在低声同他说着什么。
萧戾边听边点头,目光时不时扫过跪了一地的嫔妃,最终落在沈栖舟身上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,萧戾朝他微微点了点头,而后将目光移开。
沈栖舟乖乖跪在地上,心里盘算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。
按照命簿上写的,老皇帝这次挺不过去了,大概三五天内就会驾崩。
老皇帝一死,太子萧戾继位,但他的继位之路不会太平。
二皇子和五皇子都有夺位之心,朝中几位权臣也各有打算。
萧戾的生死劫,就在登基前后的这段时间。
他得打起精神来了。
老皇帝吐血昏迷后的第三日夜间,老皇帝驾崩了。
消息传出,已至子时。
整座皇宫敲响丧钟,声响浑厚而悠远,于夜幕之中久久回荡。
沈栖舟赶紧从床上爬起,穿好衣裳,跪在院子里,面朝乾清宫的方向,装模作样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夏荷跪在他身后,棉帕捂面,小声哭泣。
她哭的不是皇帝驾崩这则消息,而是自己。
老皇帝一死,新皇登基。
后宫的嫔妃们要么殉葬,要么去皇家寺庙出家,要么被遣送回娘家,没几个有好下场的。
沈栖舟倒是不担心这个。
他如今的身份虽然很尴尬,但他相信萧戾会处理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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