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这一次,沈栖舟决定不再被动等待了。
他打听到萧戾今日会进宫给皇帝送边关军报,时间在下午申时。
他提前准备了参茶,用食盒装着,在御书房到宫门的必经之路上等他。
申时三刻,萧戾终于从御书房出来了。
沈栖舟站在路边的回廊下,提着食盒,静静等着他从自己面前经过。
萧戾走近时,目光只扫了他一眼,脚步却没停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沈栖舟忽的开口。
萧戾脚步一顿,眉头微蹙,转头看他。
沈栖舟福了福身,用自己刻意训练过温柔声线说:“臣妾是永寿宫的沈贵人,听闻殿下连日操劳国事,特备了参茶,请殿下饮一杯解乏。”
说完这话,他自己都想吐。
这声音太嗲了,内容也太假了。
假得他自己都不相信。
一个刚入宫的小贵人,给太子送参茶,说出去谁会信。
但没办法,他总得找个理由搭话不是。
萧戾面无表情地盯着他,神情冷淡,沉默片刻,方才轻启薄唇:“不必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清冽,话音刚落,便转身离开了。
“……”沈栖舟愣在原地,手里提着食盒,看向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半天未动。
夏荷小心翼翼地说:“贵、贵人,太子殿下性子冷,您别太难过……”
沈栖舟笑了笑,将食盒递给夏荷:“不难过,挺好的。”
至少他开口跟自己说了两个字。
比那些个看都没看上一眼的,强了不少。
又过了几日,沈栖舟第二次跟萧戾搭上了话。
这次纯属意外。
这天下午,沈栖舟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坐着歇凉,正琢磨着怎样才能再见到萧戾,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他抬头一看,刚好瞧见萧戾从花园的小路,迎面而来。
他脸色不太好,身后跟着两名侍卫,都是一脸紧张。
沈栖舟下意识站起身来,还没来得及行礼,萧戾已经快步走过凉亭。
就在经过凉亭的瞬间,萧戾停住了脚步。
他忽的转头看向凉亭的方向,眉头微微一蹙。
沈栖舟顿时愣在原地。
萧戾看了他好几息,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,而后移到他的脖子上,最后,停在了衣领处:“你……”
沈栖舟心里一咯噔,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。
坏了,刚才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嫌热,将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。
他的喉结……露出来了。
沈栖舟赶紧扣上扣子,努力维持镇定,嗲声嗲气地解释:“这天儿实在是太热了,喉咙都给我热肿了。”
“……”萧戾收回视线,薄唇紧抿,终究是没有多说什么,匆匆离开。
沈栖舟站在原地,心跳逐渐加快,后背全是冷汗。
他一定看见了。
自己这套说辞只能骗骗小孩,不可能骗得到他。
沈栖舟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萧戾没有当场拆穿他,说明他不打算告发。
但不告发不代表他不知道。
一个男人扮成女人混进后宫,这种事情要是真传出去,满门抄斩都是轻的。
沈栖舟在凉亭里坐了一下午,思考了一下午的对策。
当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与其被动等萧戾来找他,不如主动去找萧戾摊牌。
翌日清晨,沈栖舟借口去御花园散步,绕到了太子东宫附近。
东宫在皇宫东边,跟后宫隔着一条长长的甬道,甬道两头都有侍卫把守。
沈栖舟刚走到甬道口就被拦下了。
“后宫嫔妃不得入内。”侍卫面无表情地说。
沈栖舟狗腿似地笑道:“这位大哥,我不是要进去,就是想请大哥帮我递个话给太子殿下。”
侍卫皱眉:“什么话?”
沈栖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,折成一个小方块,递给侍卫:“请大哥把这个交给殿下,就说永寿宫沈贵人求见。”
侍卫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过纸条,转身进了甬道。
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:臣妾有罪,特来请罪,殿下若允,午后御花园凉亭相见。
沈栖舟在凉亭里等了一个时辰。
午后的阳光很烈,晒得石凳发烫。
沈栖舟坐在上面,屁股都快要煮熟了。
夏荷举着扇子给他扇风,扇得手都酸了,却没有停下。
“贵人,太子殿下不会来了吧?”夏荷嘀咕道。
沈栖舟没答话,眼睛一直盯着花园的小路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小路上终于出现了脚步声。
萧戾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没有带侍卫,一个人走了过来。
沈栖舟站起来,福了福身:“殿下。”
萧戾走进凉亭,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显然在等他自己开口。
沈栖舟也不绕弯子,直接道:“太子殿下,我并非女子。”
萧戾面上神色未起半分波澜,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语气冷淡无波:“嗯,我知晓。”
沈栖舟顿时一怔,满眼诧异:“殿下何时知晓的?”
“御书房门前,初见那日便已看穿。”
沈栖舟暗自回想,那日自己衣衫厚实,二人相隔甚远,未曾有过半分亲近,没想到竟被他一眼识破了身份。
他不由得追问:“殿下究竟是如何看出来的?”
萧戾淡淡抬眸,目光掠过他周身,薄唇轻吐二字:“站姿。”
见他面露不解,萧戾缓声解释:“男子立身腰背挺直,身形舒展,双脚自然分开,气场沉稳硬朗;女子站姿多温婉收敛,身姿轻盈,步履姿态皆有别。”
他瞥了沈栖舟一眼,“你纵然刻意模仿女子仪态,骨子里男子立身的气度与身形架势,终究藏不住。”
沈栖舟闻言顿感震撼,而后默然片刻,无奈低叹:“殿下当真是观察入微,心思缜密。”
萧戾缄默不语,眸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,满是探究与审视。
沈栖舟知道他在等什么,干脆挑明:“我是永宁侯府的庶子,侯府让我替嫡姐入宫选妃。我本不愿意,但嫡母以我母亲的牌位要挟,不得已才出此下策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不愿意是真的,要挟是编的,但他需要让萧戾相信他是被逼无奈,而不是蓄意图谋不轨。
萧戾闻言,一时未曾言语。
片刻后,他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栖舟。”
“哪个栖?”
“栖息的栖,舟船的舟。”
萧戾微微颔首,起身走至凉亭边上,负手背对着他。
“今日之事,我不会说出去。”萧戾所言字字平淡,辨不出分毫喜怒,“但你最好想个办法尽快离宫。时间长了,总会被人发现。”
沈栖舟目光落向他宽阔挺直的背影,忽然问了句:“殿下为何要帮我?”
萧戾转过身,盯着他,目光深了几分:“那你为何要自爆身份?”
“因为太子殿下性子虽冷,但生得好看,定然是个好人。”
萧戾身子一僵,丢下一句“我不是什么好人”,便拂袖而去。
凉亭之内,沈栖舟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,唇角悄无声息地弯起一抹弧度。
为何?
当然是赌萧戾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了。
况且,他赌赢了,不是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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