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宫那日,天气放晴,蝉鸣聒噪。
沈栖舟坐着小轿,从侧门进了永寿宫。
永寿宫占地面积不算大,但被人收拾得井井有条。
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,树上还挂着青涩的小果子。
伺候他的宫女名叫夏荷,十六七岁的样子,圆脸爱笑,看起来还挺机灵。
“贵人,您先歇着,奴婢去给您打水洗脸。”夏荷福了福身,脚步轻快地出去了。
沈栖舟在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这张脸。
镜子里是一张清秀的脸,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,但因为涂了脂粉,看着确实像个漂亮姑娘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。
好在不大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要是仰头说话大概率会露馅。
他得时刻注意压低声音,不仰头,不大笑,也不剧烈运动。
沈栖舟轻声叹了口气。
做女人太难了,做个假女人,更难。
他正对着镜子叹气,夏荷端着水盆回来了,一边帮他擦脸一边小声说:“贵人,奴婢听说今晚皇上要在御书房召见太子殿下,好多嫔妃都想去御书房附近转悠,想看看太子长什么样。”
沈栖舟心里一动:“太子?”
夏荷点头:“对啊,太子殿下很少来后宫,今儿个难得来一次,大家都想一睹尊容。听闻太子殿下长得极为好看,就是性子太冷了,话少,也不爱笑。”
沈栖舟起身,来到衣柜前翻了翻,挑了件素净的衣裳换上,又将脸上的脂粉洗掉大半,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多了。
“夏荷,陪我去御书房附近走走。”
夏荷愣了愣:“贵人,您这是……”
“赏花。”沈栖舟面不改色地说,“御书房附近的桂花开了,我想去看看。”
夏荷一脸茫然。
这才五月,哪来的桂花?
但她没敢多问,赶紧跟了上去。
御书房在乾清宫西侧,离永寿宫不算远,走一刻钟就到了。
沈栖舟到的时候,御书房外已经三三两两站了不少嫔妃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,跟看猴戏似的。
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,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向御书房门口。
门口站着两名侍卫,腰佩长刀,面无表情。
再往里看,隐约能看见一道穿明黄色龙袍的身影坐在案后。
想来那道身影就是老皇帝了。
老皇帝对面站着一人。
那人穿了身玄色锦袍,腰束白玉带,身量颀长,站得笔直。
但因他背对着门口,看不清脸。
“那位就是太子殿下?”沈栖舟小声问夏荷。
夏荷踮着脚尖看了看:“应该是了,那身衣裳是太子的制式。”
沈栖舟盯着那道背影,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。
他想看脸,想知道这个萧戾,究竟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萧戾,那个……数十年未见过的……年轻俊朗的萧戾。
等了大概一刻钟,御书房的门开了。
玄色锦袍的身影徐徐走出,逆光遮去容颜,五官朦胧难识。
他步履沉稳,不急不缓,身形笔直挺拔,仪态端正无比。
门口的嫔妃们顿时骚动起来,有的捂嘴偷笑,有的交头接耳,更有甚者故意往前凑,试图引起太子的注意。
萧戾缓步踏出御书房的门,阳光霎时落在他脸上,沈栖舟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。
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嘴唇薄削,下颌线锋利如初。
他面容冷峻,眼神凌厉,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。
此人……就是萧戾。
沈栖舟认出他的那一刻,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眼眶也泛上了酸意。
不只是长相一模一样,就连神态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沈栖舟心里有道声音叫嚣着想要上前,但理智告诉他不能。
他现在是永寿宫的沈贵人,一位刚入宫的小嫔妃,贸然去找太子说话,轻则惹人怀疑,重则脑袋不保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冲上去的冲动,默默目送萧戾从人群中间渐行渐远。
萧戾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些嫔妃一眼,甚至步子都没有慢上半分,只径直穿过人群,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沈栖舟站在原地,看着他离开的方向,眼神暗了暗。
他告诉自己,急不得,得慢慢来。
萧戾离开后,嫔妃们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她们边走边议论太子殿下长得如何如何的好看、如何如何的高冷,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味道。
沈栖舟正要转身离开,一位身着粉色宫装的女子拦住了他。
“你是哪个宫的?面生得很。”那女子光明正大地打量着他,眼神不太友善。
沈栖舟认出了她。
这人是陈贵人,比他早进宫半年,住在永寿宫偏殿,是他的邻居。
“永寿宫,沈贵人。”沈栖舟福了福身,“姐姐安好。”
陈贵人哼了一声:“原来是新来的。长得倒是周正,就是打扮得太素净了,皇上不喜欢这样的。”
沈栖舟微微笑了笑:“多谢姐姐指点。”
陈贵人又打量了他几眼,没再多说什么,扭着腰走了。
夏荷赶紧凑过来,小声道:“贵人,陈贵人出了名的嘴巴毒,您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沈栖舟摇头:“没事,回去吧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沈栖舟一直在等机会接近萧戾。
但太难了。
后宫和前朝隔着好几道宫墙,嫔妃不能随意出入前朝,太子也不会没事往后宫跑。
沈栖舟想见萧戾,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萧戾进宫给皇帝请安的时候,碰碰运气。
好在老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,萧戾请安的次数便多了起来,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一次。
每次来,沈栖舟都找借口去御书房附近赏花。
五月的桂花没开,那他就赏芍药、赏牡丹、赏月季。
永寿宫的花匠都被他问烦了,问他怎么天天去看花。
夏荷也纳闷,但没敢多问。
沈栖舟一共“偶遇”了萧戾四次。
第一次,萧戾从御书房出来,有个胆大的嫔妃上前搭话,萧戾看都没看她一眼,直接绕过她,只留下一道冷冽的背影。
第二次,萧戾经过宫道,一名宫女不小心将茶水泼在了他的袍子上,吓得她赶紧跪地磕头,萧戾只说了句“无妨”,便径直离开了。
第三次,萧戾在御书房门口等通报,沈栖舟故意从附近走过,跟他隔了不到十步远的距离。萧戾只看了他一眼,目光扫过他的脸,停留了大概一秒钟,就移开了。
那一眼,虽短暂,却让沈栖舟心里止不住地咯噔了一下。
萧戾看他的眼神……好像跟看别人的,不一样。
沈栖舟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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