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栖舟再次睁眼，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梧桐叶。
金色的叶子，铺天盖地，好似一片正在燃烧的火海。
他立于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，树干生得极粗，树冠遮天蔽日，枝叶间有金色的光芒流转。
树下有一方石台，台上摆着一把上好的古琴。
琴身漆黑，琴弦如霜。
沈栖舟还未来得及消化自己身处何处，身后忽的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：“栖梧上神，您终于回来了。”
沈栖舟忙转过头，只见一位身穿青衫的小仙童站在不远处。
他手里捧着个托盘，盘里还放着一盏茶。
小仙童大概十来岁的样子，圆脸大眼，看着挺机灵，就是眼眶有些红。
“栖梧上神？”沈栖舟蹙眉。
小仙童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赶紧解释：“上神您下凡历劫数百载，这才刚归来，还有些迷糊实属正常。”
他解释，“您是咱们天界掌管梧桐神树、引真凤栖梧的栖梧上神，面前这棵就是您亲手种下的梧桐神树，已经长了三万年之久。”
沈栖舟低头去看自己的手。
皮肤白皙，骨节分明，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，也是光滑的，再也没有伴随自己三四十年的皱纹。
他看向小仙童：“我叫什么？”
“栖梧上神啊。”
“……我问的是真名。”
小仙童眨巴眨巴眼睛：“您的名讳是……栖梧。”
沈栖舟沉默片刻，又问：“姓呢？”
“没有姓。”
“就叫栖梧？”
“是的，就叫栖梧。”
沈栖舟颇为无力地退至石台边坐下，仰头看着那棵巨大的梧桐树，脑子里混乱至极。
凡间经历的一切他都记得。
如今，又突然多出一堆记忆来。
他在天界三万年间发生的事情，如今正一股脑地全往脑子里塞，撑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想起了三万年前，自己在这里种下梧桐树时的情景。
也想起了一只玄凤从九天之上飞来，落在梧桐树上，而后化成一名玄袍少年。
他和那名少年逐渐熟络，偶尔对坐，饮茶下棋，吟诗弹琴。
偶尔吵架，但还是会和好，之后便再吵架，再和好……
那玄袍少年，正是天帝幼子，苍戾。
沈栖舟缓缓闭上眼睛，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，最终定格在一张冷峻的脸上。
冷厉的眉眼，薄削的嘴唇，面无表情时能吓死个人，笑起来却能使冰山化开。
原来……苍戾就是萧戾。
沈栖舟猛地睁开眼睛，蹭地一下站起身来：“苍戾呢？他回来了吗？！”
小仙童被吓了一跳，手一抖，托盘都差点翻了：“苍、苍戾殿下？殿下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？”
小仙童咽了咽口水：“您在凡间的身子去世不久后，他便服毒自尽了。”
“……”沈栖舟脑瓜子嗡嗡的响。
这傻子，本来就是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儿了，提前将自己毒死，强行中断命格，没必要啊！
“然后呢？”他急得一把抓住小仙童的肩膀，“他去了哪里？”
小仙童被他抓得生疼，龇牙咧嘴地说：“上神您先别急，听闻殿下服毒自尽之后便赶着去历下一场劫了。姻缘星君说，他这是怕您下辈子找不着他，所以先下去等着了。”
这个疯子……
沈栖舟蓦地松开手，深吸一口气，又问：“其他人呢？”
小仙童揉着肩膀，一脸茫然：“什么其他人？”
“……”沈栖舟没有答话，脚尖一点，飞身而去。
梧桐神树所在的地方是天界最东边的栖梧殿，离南天门的司命府不算太远。
一路上，他不小心撞翻了好几位仙娥，又不小心踢飞了两盆仙草，还踩了一只仙鹤的尾巴，总算是赶到了司命府。
司命星君是一位白胡子老头。
此刻，他正趴在案上打盹。
忽被沈栖舟一巴掌拍醒，差点从椅子上滚了下去。
“栖梧上神？！”司命瞪大眼睛，“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？按日子算，您应该还有三天的时间才会归位才对……”
“其他人呢？”沈栖舟没时间跟他废话。
司命眨巴眨巴眼睛：“什么其他人？”
沈栖舟深吸一口气：“跟我一起历劫的那十个人。除了苍戾，还有另外九个，你一定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、身份是什么吧？”
司命脸色骤然一变。
他捋了捋胡子，叹了口气：“该归位的归位，该投胎的投胎。”
沈栖舟紧盯着他：“好好说话。”
司命又叹了口气，拿起桌上的命簿，一页一页地翻：“苍戾殿下服毒自尽，赶去历下一世的劫去了。谢昭时本就是文曲星君下凡，您归位后，他也跟着归位了，现在应该还在文华殿疯狂地补公务。陆去疾是武曲星君，他和文曲星君几乎是同一时间归位的，现在肯定也在武神殿补公务。”
沈栖舟怔愣：“原来谢昭时是文曲星，陆去疾是武曲星……”
司命点头：“玄尘是西方灵山座下的菩提仙尊，历劫结束之后，自然是回灵山了。苏珩是天界藏书阁的守阁仙君。这厉无烬，据老仙所知，乃东海的散仙。渡九渊是天医殿的九渊仙君。至于傲烜烈和楚清禾……老仙也不知其身份，他们的命格不归老仙管，想来死后便去冥界报道去了。”
“而赫连战，原是战神金战。他乃天帝长子，金龙之身。不过与苍戾殿下不同，他是寿终正寝的，并未服毒自尽。所以算算时间，也该归来了。”
司命合上命簿：“所以，他们该归位的都归位了，该投胎的也都去投了，就剩您还没有归位。”
沈栖舟：“……”
他逐一消化过来，哑声问：“你可知苍戾投到哪里去了？”
司命翻开另一本簿子，看了看：“苍戾殿下这次历的是生死劫，投胎到了人间一个叫做炎黄大陆的地方，成了大夏王朝的太子。”
沈栖舟心里有了计较，转身就走。
司命赶紧追出来：“栖梧上神，您这是要去哪儿？”
“冥界。”沈栖舟头也不回，“找冥王要生死簿，先把投胎的那几位给带回来。”
司命脸都绿了，一路小跑追上去，拽住沈栖舟的袖子：“栖梧上神，万万不可啊！如今仙魔大战在即，天帝二子未归，您若是去了冥界，谁来守这梧桐神树？这天下苍生又该……”
“他们也是天下苍生。”沈栖舟冷声打断他，继续往前走，打算出了他的司命府，飞身前往冥界。
司命急得直跺脚，正准备再追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按住了他的肩膀：“司命，别追了。”
司命转头，只见姻缘星君站在旁边，手里摇着把扇子，俨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。
“姻缘星君，您这是？”司命急道，“这仙魔大战在即……”
姻缘星君摇了摇扇子：“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你，沉睡千年的前任魔尊已经醒了。醒来之后，他一掌就把现任魔尊给拍死，自己重新坐回了魔尊的位子。他即位后的第一件事，就是跟天界重归旧好，还说愿意跟天界签个六界和平条约，神仙妖魔冥人，六界从此再无纷争。”
司命：“？？？！！！”
姻缘星君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往沈栖舟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：“所以，就让他去吧。这三万年的纠葛，总得有个了结。”
沈栖舟已经到了南天门，正要往下跳，姻缘星君忙从后面追上来，一把拉住他。
“上神别急。”姻缘星君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簿子，塞进沈栖舟手里，“苍戾殿下的命簿，我帮你从司命那儿拿过来了。你与其去冥界大海捞针，不如直接去帮苍戾殿下先行历劫归来。他这一世是生死劫，你要是能帮他顺利渡劫，他就能提前归位，届时，你再去寻其他人也不迟。”
沈栖舟抿了抿唇，算是默认了。
他赶紧翻开命簿查看。
大夏王朝，永安三十年。
太子萧戾，字瑾瑜，年二十二，性情冷淡，不近女色，朝中无人支持，宫中无人庇护。
生死劫应在登基前后。
沈栖舟合上命簿：“我去了，另外九位可会有事？”
姻缘星君笑了笑：“既然我说了，等你把苍戾殿下带回来，再去寻其他人的下落，就定会帮你盯着。再说了，他们十位，你仅一个，同时寻找本就分身乏术。此事只能一个一个的来，急不得。”
“……多谢了。”沈栖舟抬眸看了他一眼，将命簿揣进怀里，纵身跃下南天门。
姻缘星君驻足于云头，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凡间，摇了摇头，长叹了一句：“三万年的情劫，十余世的纠葛，这一世……怕是又要闹翻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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