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舟十一年,春和景明。
皇城登基大典如期举行,十八岁的皇太女沈栖乐正式执掌大胤江山。
大典落幕的那日傍晚,沈栖舟卸下一身帝王重担,不带随从,不携权贵,只带着身边十人,离开了住了小半辈子的皇宫。
南山别院是赫连战早早就备好的居所,朴素干净,依山傍水,没有宫人伺候,也没有朝堂规矩,只适合安居度日。
从此,世间再无永舟帝,只剩闲散世人沈栖舟。
归隐的日子,最是慵懒无趣,却也最是安稳。
沈栖舟彻底戒掉了早起的习惯,日日睡到自然醒。
这天日头已经高高挂起,屋内的人才悠悠转醒。
他刚一睁眼,就看见床内侧的萧戾正垂眸看着他。
男人褪去了往日摄政王的冷厉,一身素色长衫,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,动作很是轻柔。
“醒了?”萧戾低声开口,“今日天暖,不用贪凉盖被。”
沈栖舟揉了揉眼睛,嗓音带着睡醒后的沙哑:“你们又都醒这么早?”
话音刚落,屋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只见谢昭时端着一碗温水走近床边递给他:“刚晾好的温水,先润润喉。早饭快好了。”
沈栖舟坐起身接过水,看向窗外的院子。
院里热闹得很。
陆去疾正在劈柴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沙场戾气,只是踏踏实实地做着家务。
劈完柴,他转头看向卧房的方向,确认屋里之人安好,这才放心收拾木柴。
玄尘站在院前的药圃旁,手里拿着小锄头,正在细心打理渡九渊移栽过来的草药。
他早已不是清冷佛门圣僧。
一袭雪白长发,眉眼温和,一举一动都沾着些烟火气。
赫连战靠在院中的老树下,手里把玩着两枚狼牙绳结,目光却牢牢锁在房门处。
曾经属于北疆帝王的霸道早已尽数收敛,如今的眼底,只剩下迁就和纵容。
楚清禾坐在石桌旁,手里拿着一本闲书,身子依旧单薄,时不时会轻咳两声,却还是坚持坐着,等着他醒来一起用早膳。
苏珩手脚勤快,正在擦拭桌椅板凳,就连边角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,可见其事事细致妥帖的性子。
厉无烬双手环胸,安安静静地立在廊下,守着门口,寸步不移。
渡九渊拎着药筐从后山回来,筐里装着新鲜的草药,打算给他熬一碗温和的药膳。
傲烜烈蹲在溪边,洗着一早刚摘的新鲜野菜,动作耐心,生怕洗不干净半点泥沙。
沈栖舟喝完了水,便下床穿鞋。
刚落地,就见陆去疾快步走过来:“地上凉,我给你准备了一双软底鞋。”
他边说边弯腰,亲手替沈栖舟把鞋子穿好。
沈栖舟已经习惯了他们事事周到,无奈笑了笑:“我又不是小孩子,不用这么细致。”
“在我们这里,你永远可以不用自己费心。”谢昭时站在一旁,语气温柔又认真。
一行人齐聚石桌前,早饭摆了满满一桌。
都是些清淡养胃,却又合他口味的吃食。
十人便保持着多年以来,自然形成的习惯,不动筷子,齐齐等着他先开动。
沈栖舟拿起筷子:“说了多少次,不用定这等我先吃的规矩,你们饿了就先吃。”
赫连战摇头:“规矩是给外人的,对你,永远不算规矩。”
楚清禾轻笑一声:“快吃吧,粥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沈栖舟无奈,只好先夹了口桂花糕咽下。
他一动,众人才纷纷动筷,下意识将桌上最好的吃食都往他碗里挪。
吃饭间,渡九渊轻声道:“你魂魄早已安稳,虽无需服药,但我还是会日日给你熬药膳调理。”
这人难得没有嘴毒,沈栖舟轻笑着点头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……不辛苦。”渡九渊红着耳根低头吃饭。
早饭过后,春日阳光正好。
沈栖舟搬了个竹椅坐在院子前晒太阳,懒懒靠着椅背,闭目养神。
十人自然而然围在他身边,各自守着一方位置,距离不远不近。
萧戾坐在他身侧,抬手替他拂开散落在额前的碎发:“要不要去睡个回笼觉?”
“不睡了,晒晒太阳更舒服。”沈栖舟摇头。
玄尘递来一把蒲扇,轻轻替他扇着风,驱散周遭的蚊虫:“春日蚊虫渐多,还是得扇一扇。”
沈栖舟睁开眼,看着眼前的十人,忍不住开口闲聊:“以前在宫里,天天忙朝政、忙战事,总盼着清闲。现在真清闲了,反倒是开始怀念起以前的日子了。”
陆去疾难得正色道:“陛、栖舟,你这些年的累,末、我都看在眼里。现在,你就该好好歇歇,暂时别再想以前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“嗯……栖乐在宫里,应该能打理好朝政吧?”沈栖舟随口问了一句。
他离宫前,已经手把手教了栖乐多年。
如今小姑娘心智沉稳,能力出众,足以坐稳帝位。
“放心。”萧戾开口,“我昨日托人递了消息,朝堂安稳,百官臣服,无人敢作乱。”
傲烜烈点点头:“宫里有暗卫守着,万事无忧,不用你挂念。”
楚清禾轻轻咳嗽两声,柔声说道:“我们倾尽半生为你平定的江山,自然能护得你后继之人的安稳。你只管享受当下就够了。”
厉无烬望着他,语气笃定:“只愿余生无战乱,无权谋,唯有岁岁平安陪着你。”
苏珩唇角微勾:“年年岁岁陪你过,我们就知足了。”
赫连战则伸手,轻轻揽住他的肩膀,力道温柔,却带着十足的占有欲:“这今后……江山留给旁人,你留给我们就好。”
沈栖舟被他们说得心头温热,弯着眉眼笑了。
午后无事,几人陪着他进山散步。
山路平缓,草木青葱。
赫连战和萧戾一左一右走在他身侧,牢牢护住他,生怕他脚下打滑、被树枝磕碰。
谢昭时走在身后,随时注意他的神色,见他累了便出声让他歇歇。
玄尘一路清扫前路的杂草碎石,避开有毒的花草。
陆去疾断后,瞪着眼睛警戒四周,哪怕是太平的山林,也护得滴水不漏。
楚清禾因前夜受了凉,喝了两天药,虽已好转,却还是有些乏力。
上山前,沈栖舟让他就在家休息,他却执意跟着,不肯落下半步。
沈栖舟无奈,只好随了他去。
此刻,沈栖舟见他脸色稍差,还是放心不下:“过来些,我扶着你走。”
楚清禾勾勾唇:“好。”
苏珩、厉无烬、渡九渊、傲烜烈四人则分散四周,将他稳稳护在中心。
走到山腰平地,沈栖舟停下脚步喘气。
“累了?我背你。”谢昭时立刻上前一步。
“不用不用,”沈栖舟连忙摆手,“就是歇口气。”
渡九渊从袖中取出一颗绿色的药丸:“含着,可润气解乏。”
沈栖舟接过含进嘴里,清甜的味道漫开,疲惫瞬间消了大半。
歇够了,众人慢慢折返别院。
傍晚的晚饭十分丰盛,十人变着花样给他做吃食,日日不重样。
天色彻底黑透,山间逐渐安静下来,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轻响。
宽大的卧房里,灯烛摇曳。
入夜时分,他们尽数留在屋内。
屋内宽敞,足够容下所有人。
今日轮到萧戾躺在他左边。
他手臂轻轻环着沈栖舟的腰,习惯性将人拢在怀里。
赫连战睡在右侧,温热的身躯贴着他,稳稳护住他的半边身子。
谢昭时坐在床头,等他睡熟才会躺下,手边永远备着安神的香料。
玄尘静坐片刻,散尽周身灵气,护住他的魂魄,再安然休憩。
陆去疾睡在最外侧,警觉性不减,一夜浅眠护着他。
楚清禾的手臂越过赫连战,拉着沈栖舟的手,温顺而依赖。
苏珩、厉无烬、渡九渊、傲烜烈四人围在床边,填满所有空隙。
沈栖舟被暖融融的气息裹在中间,却一点都不觉得拥挤。
他侧了侧身,轻声开口:“是哪位帅哥每天有这么多美男陪着?这也太幸福了吧!”
厉无烬凑近一些,低声道:“幸福就好。这样,你才不会觉得孤单。”
傲烜烈小声道:“前世,我等了一辈子,才等到这样朝夕相伴的日子。如此,甚好。”
楚清禾轻笑:“往后岁岁年年,皆是如此。哥哥还不习惯?”
赫连战收紧手臂,语气带着独有的霸道温柔:“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,都只能是我们陪着你。”
萧戾低头,在他发顶落了个极轻的吻:“睡吧,有我们在。”
沈栖舟轻“嗯”一声,随即闭上眼睛。
听着身边那十道安稳的呼吸声,感受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暖意,沈栖舟的心底踏实又满足。
窗外山风轻柔,星月皎洁。
没有朝堂纷争,没有天下重担,没有生死离别,没有前世纠葛。
唯有青山长夜,十人相伴。
朝朝暮暮,岁岁朝夕,日复一日,满眼偏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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