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朱雀大街。
天光还早,茶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卖菜的刚收摊,卖布的刚开门,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热气,将街面熏得雾蒙蒙的。
老周头今天来得晚了些。
他拎着醒木,踩着门槛进来的时候,大堂里已经坐满人了。
常客老位置,新客挤在角落里,有人端着茶杯探头探脑地往外看,有人掰着手指头数日子,有人将板凳搬到门口坐着,生怕错过了什么新鲜事。
“老周头你可算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嗓子,“乾元殿的事,你听说了没有?”
老周头走到高台上坐下,将醒木往桌上一搁,端起茶壶倒了杯茶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,方才慢悠悠地问:“诸位想听什么?”
“乾元殿!”又有人喊,“昨夜乾元殿里的事!”
茶馆里顿时哄笑起来。
“乾元殿里的事你们也敢听?不怕掉脑袋?”
“掉什么脑袋?满京城都传遍了,现在就差贴皇榜了!”
老周头放下茶杯,捋了捋胡子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“诸位想听,老朽就说。但老朽得先说在前头,老朽说的这些,都是道听途说,诸位听了就听了,可别往外传。”
“快说快说!”有人急了。
老周头一拍醒木,茶馆里顿时安静下来:“话说昨儿个夜里,乾元殿里可是热闹得很。”
“怎么个热闹法?”有人附和。
老周头压低了声音:“全都去了。”
茶馆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可不是真的嘛。”老周头又喝了一口茶,“十一个人,挤在一间屋子里……调理内息。”
“那他们……”有人想问又不敢问,脖子伸得老长。
老周头看了他一眼,嘿嘿笑了两声:“就是你们想的那样。”
茶馆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老周头等他们闹够了,又拍了一下醒木:“诸位是不知道,那乾元殿的龙床,原本就够大了,六位皇夫住进来的时候加宽过一次,后来又加宽了一次,如今那张床,躺十几个人都不成问题。”
“那昨夜……”有人凑近了些,“陛下跟谁……”
“抽签。”老周头竖起一根手指,“陛下说了,谁都不许耍赖,抽签定顺序。”
茶馆里有人在笑,有人摇头,有人啧啧称奇。
“本来第一个是萧王爷。”
“摄政王萧戾?”
“还能有哪个萧王爷?”老周头捋了捋胡子,“诸位也知道,这位萧王爷性子冷,说一不二,第一个就是他,没人敢有异议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压低了几分:“但规矩是规矩,架不住有人不守规矩。”
“谁?”
“赫连皇夫啊。”老周头勾了勾唇,“这位赫连皇夫,原是北疆狼主,性子霸道,向来不把规矩放在眼里。这亥时刚过,他就摸到乾元殿去了。”
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他去了还不算。”老周头继续说,“接下来,其余八位爷……也挨个去了。”
茶馆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都去了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都去了。”老周头点点头,“一个不落,全都去了。”
有人抬起头来,一脸震撼:“那乾元殿的寝殿,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吧?”
“站的地方还是有的。”老周头笑了一声,“坐的地方也有,躺的地方也有。陛下被他们围在中间谈天说地,那叫一个……”
他咳了两声,“那叫一个众星捧月。”
茶馆里又笑开了。
有人笑完了又接着问:“那后来呢?后来怎么样了?”
老周头没有急着回答,只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起茶来。
茶客们着急等着,脖子伸得更长了。
“后来……”老周头缓缓放下茶杯,“听说是调理内息,再后来……天就亮了。”
“这就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老周头一拍醒木,“诸位还想听什么?乾元殿里的细节老朽可没那个胆子说,诸位也没那个胆子听。”
茶馆里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叹气声。
老周头笑了笑,从高台上站起来,拎着醒木,往门口走了两步。
走到门槛边,他又回过头来,看了满堂的茶客一眼:“诸位。老朽活了六十年,在这茶馆里说书说了四十年,什么样的新鲜事都见过。但这大胤,能有今日这般光景,老朽是头一回见。”
他转过身,迈过门槛,融入暖阳。
晨光将他的影子映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,随即渐行渐远。
最后,他头也没回摆了摆手:“走了。”
茶馆里安静了片刻,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有人将板凳搬到门口坐着晒太阳,有人站起来活动筋骨,有人掰着手指头又数了一遍那十个人的名字。
老周头缓步行走在朱雀大街上,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将那些银丝染成了金黄。
他走过布庄,走过粮行。
又经过了包子铺,经过了卖糖葫芦的小摊。
街上有孩子在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悦耳。
有人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眯着眼睛,嘴角挂着笑。
有人在井边打水,水桶碰撞井沿的声音,叮叮当当。
远处的宫墙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,檐角的琉璃瓦亮得刺眼。
老周头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个方向,一声轻笑,将醒木换到左手,右手揣进袖子里,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。
身后传来茶馆里茶客们说笑的声音,隐隐约约,被风吹散了些,但隐约还能听清几个词。
有人在说“陛下”,有人在说“皇夫”,有人在说“贵君”,有人在说“这世道真好”。
老周头没有回头。
他走过长街,穿过石桥,绕过一棵老槐树,径直到了城门口。
城门外头,官道两旁,柳树发了嫩绿的新芽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有商队从远处过来,骆驼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,混着赶路人的说笑声,由远及近。
老周头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,任由暖阳落在他肩上。
他将醒木揣进了怀里,长声喟叹:“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,果真是不负使命啊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快便随风而散。
城门洞里有人进进出出,有推车的,挑担的,骑马的,步行的……
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,但脚步都很是轻快。
半晌,老周头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回到茶馆门口时,里头还在说笑。
他没有进去,只靠在门框上,从怀里摸出那方醒木,拿在手里掂了掂,嘴角噙上一抹笑。
他听着茶馆里的说笑声,还有街上传来的叫卖声,目光落向远处的皇宫方向。
宫墙里头隐约传来一阵钟声。
钟声悠长,在京城上空回荡,久久不散。
仿佛吟唱着如今的大胤盛世,终归是迎来了天下太平。
——正文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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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四卷:回归天界,苍生皆安(番外)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