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栖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十世纠葛,在这一世了结。”文寂的声音很轻,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敲响的钟声,在沈栖舟心里回荡,“了结之后,各归其位,各安其命。”
沈栖舟陷入沉默。
各归其位?什么意思?
雨还在下,噼里啪啦地敲在瓦片上,衬得殿内更加寂静。
栖乐坐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栖舟,又看看文寂,眼里布满了担忧。
沈栖舟端起茶盏,发现茶已经凉了,遂又放下茶盏,抬头问文寂:“住持,你方才说,迷阵里的那些事,有些是前世,有些是来生。那我和他们,来生还会不会遇见?”
文寂沉默了片刻:“缘分已尽,便不再遇。缘分未尽,纵使轮回千百世,也会再遇。”
沈栖舟蜷了蜷指尖,一时无言。
所以……他们的缘分,可已尽?
雨声渐渐小了,窗外的天色暗下来,小福子轻手轻脚地点了灯,烛光将文寂的白眉照亮。
“陛下。”文寂站起身,“老衲的话说完了。该回去了。”
沈栖舟回过神来,起身送他。
两人走到殿门口,雨已经停了,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。
远处的天际露出一线灰白,是被雨水洗过后的干净清透。
“住持。”沈栖舟忽的叫住他。
文寂停下脚步,侧过身来。
“玄尘他……身子还能完全恢复吗?之前他法力耗尽,一夜白头,虽说如今已经恢复了不少,但每日为我调理身体,再度损耗他自己的法力,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。”
文寂笑了笑,白眉弯起:“陛下不必担心,他无碍。”
沈栖舟点了点头。
文寂又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忽然说:“陛下,老衲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住持请说。”
“有些人,是注定了要相遇的。不管隔了多少年,不管隔了多少世,该遇见的,总会遇见。”
文寂白眉垂在眼角,说完这话,便转身走了。
沈栖舟站在殿门口,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许久未动。
栖乐从殿内探出头来,小声叫了一句:“皇兄?”
沈栖舟回过神来,转身回了殿内。
他在案后坐下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茶凉了,味道有些涩。
栖乐走到他旁边,拉了拉他的袖子:“皇兄,那个老和尚说的话,是真的吗?”
沈栖舟将视线转向栖乐。
小姑娘仰着脸,眼睛明亮,里面全是不加掩饰的担心。
他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:“真的假的,有什么关系?”
栖乐歪着头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也是,反正他们现在都在皇兄身边。你们十一个人把日子过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沈栖舟被她这话逗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将方才那点沉重冲散了大半。
栖乐离开后不久,玄尘端着一碗药来到乾元殿。
他在殿门口站定,看了一眼殿内的烛光,又收回视线看了眼守在门口的小福子。
小福子朝他行了个礼,小声说:“陛下在里头。”
玄尘点了点头,迈步走了进去。
沈栖舟手里捏着串佛珠,正坐在窗边发呆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见玄尘端着药碗站在几步之外:“来了?”
“药。”玄尘走近,将碗递给他。
沈栖舟接过碗,放在一边,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。
玄尘自然坐下,两个人并肩坐于窗边。
窗外夜色渐浓,月亮光泽银白。
“阿尘。”沈栖舟偏头看他。
玄尘也偏过头来,冰灰色的眼眸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你师父今天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说了些话。”
玄尘没有接话,安静地等着下文。
沈栖舟将文寂说的那些话转述了一遍。
他说得很慢,有些地方反复说了好几遍。
玄尘安静地听着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十世。”沈栖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“他说这是最后一世。”
玄尘沉默了片刻:“你在担心?”
沈栖舟摇摇头:“担心无用,是不是最后一世也不重要。最重要的是,你们现在都在我身边。”
玄尘目光落向他,唇角微勾:“嗯。”
“阿尘。你说……你在迷阵里修无情道,而我乃狐妖,若迷阵映射的真是我们的前世,我们后来又为何会转世?神仙不都能活很长很长的时间吗?”
玄尘垂下眼帘,抿抿唇,方才回话:“道心破碎,轻则修为大跌,重则走火入魔,还可折寿。想来……你我之后的结局,并不怎么好。”
沈栖舟了然,忍不住红了眼眶:“都怪我……”
玄尘却拉过他的手,握于自己掌中,摇头安抚:“过去的事情,都过去了……别想太多,珍惜当下即可。”
沈栖舟回握住他的手,朝他重重点头。
*
立太女的事在朝堂上吵了半个月。
反对的人不少,支持的人也有。
吵来吵去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沈栖舟不管他们吵,只让人在御书房给栖乐加了张桌子,每天带着她听政、看折子、见大臣。
栖乐学得很快,半个月下来,已经能看懂大部分折子了,批的字也比之前工整了许多。
沈栖舟亲眼看着她进步,心里头很是欣慰。
这日早朝,户部尚书奏报今年秋粮收成,说各地普遍丰收,国库充盈。
沈栖舟听了很高兴,下旨减免了三个受灾较轻的县的赋税,又拨了一笔款下去,用于修缮各地的水利设施。
散朝后,栖乐跟在他身后,小声问:“皇兄,为何要减免赋税?国库充盈不是好事吗?”
沈栖舟放缓脚步,与她并排而行:“国库充盈是好事,但老百姓的钱袋子鼓了,才是真正的重点。赋税太重,老百姓活不下去,就会闹事。闹事就要镇压,镇压就要花钱。花出去的钱,比减免的赋税多得多。你说,哪个划算?”
栖乐想了想:“减免赋税划算。”
“对。”沈栖舟笑着点了点头。
栖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又追上来问:“皇兄,臣妹以后也可以减免赋税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你是太女,以后这些事,都由你说了算。”
栖乐的眼睛亮了起来,脚步也轻快了许多。
沈栖舟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,嘴角下意识弯了弯。
秋深了,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盛,满园都是甜香。
沈栖舟批完折子,难得有闲心出来透气,远远就看见凉亭里坐着个人。
只见厉无烬坐在石桌边,手里端着杯茶,金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。
他穿着一身赤红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革带,头发用银簪随意束着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,看起来倒像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哥。
沈栖舟来到他对面坐下。
厉无烬给他倒了杯茶,推至他面前。
沈栖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味道和迷阵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厉无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血影教的时候,也天天喝茶?”
“不喝。”厉无烬放下茶杯,“在血影教的时候,我天天喝的是酒。至于喝茶,是遇见你之后,才学会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厉无烬看了他一眼:“因为……我发现你喜欢喝茶。”
沈栖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而且,”厉无烬又倒了一杯茶,端起来慢慢品尝,“喝茶的时候,能让我想起咱们迷阵里经历的那些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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