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无烬金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。
沈栖舟忽问:“厉无烬,当初的迷阵……你后不后悔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遇见我。”
厉无烬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片刻后,他将茶杯放至桌上,靠回椅背,仰头望向头顶的桂花树。
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,有几瓣短暂地停留在他肩上,而后随风飘落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轻声道,“就算再来一次,我还是会在桃树上等你。”
沈栖舟的鼻子一酸,低下头喝茶,没有接话。
两人在凉亭里坐了很久,直到日头偏西,小福子来催他用晚膳,方才起身。
沈栖舟拂了拂衣袍上沾到的花瓣:“走吧,一起去吃饭。”
厉无烬也站了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
走到回廊拐角处,沈栖舟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厉无烬差点撞上他,忙稳住身形:“怎么了?”
沈栖舟迎上那双金色的眼睛,忽道:“厉无烬,既然不后悔,那从今往后,你便是我的人了。可别想着中途反悔。”
厉无烬一愣,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。
他的手掌很大,掌心微凉,揉在沈栖舟的头发上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不会。”他收回手,越过沈栖舟,率先往前走,“只要你不赶我走,我绝不会走。”
*
傲烜烈从傲古堡回来那天,京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他换了一身墨色的厚袍子,腰间挂着剑,眉骨的伤疤在雪光里异常显眼。
他从宫门口大步走了进来,靴子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沈栖舟站在乾元殿门口等他,身上裹着件赫连战从北疆带回来的狐裘,毛茸茸的领子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傲烜烈径直来到他面前站定。
雪花纷纷落下,分散在了他的肩上及发顶。
“回来了?”沈栖舟将狐裘的领子往下拽了拽,露出整张脸,说话时,还哈出几口雾气。
傲烜烈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个泥塑娃娃,递给沈栖舟。
娃娃还是那个样子,巴掌大小,通体淡褐色,桃花眼弯着,嘴角翘起。
“我带着它,就会想起你。”傲烜烈柔声道,“现在我将它还给你,因为……我再也不会离开你身边了。”
“好。”沈栖舟接过娃娃,握在掌心里,往他身后望了望,“映雪呢?”
“在傲古堡。我把堡主之位传给她了。”
沈栖舟一脸诧异:“她愿意?”
傲烜烈眸中闪过一丝异样。
“愿意。”他捂着嘴轻咳一声,“那可是堡主之位,她没什么不愿意的。”
沈栖舟笑了一下,没再多问,将泥塑娃娃收进袖子里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傲烜烈迈步踏入殿内,靴子踩在金砖上,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
沈栖舟合上门,将风雪关在了外面。
殿内燃着炭盆,暖意融融,和外面如同两个世界。
傲烜烈站在殿中央,看向沈栖舟,片刻后,忽道:“沈七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,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。”
沈栖舟的视线越过他眉骨的伤疤,看着他深邃的眼睛。
“你从来没把我弄丢过。”沈栖舟勾勾唇,“不是吗?”
傲烜烈眼眶微红。
他伸出手,将沈栖舟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沈栖舟靠在他胸口,听他的心跳,一下又一下,沉稳而有力。
“阿烈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接下来,我教你怎么做。”
“……求之不得。”
雪还在下,颇有一副越下越大的趋势,直至将整座皇宫染成了一片亮白。
乾元殿的烛火亮着,将两个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,直至再也不分彼此。
……
永舟三年冬,沈栖舟正式下旨,立栖乐为太女。
圣旨颁布那天,朝堂上还有人在反对。
几位老臣跪在殿上,磕头磕得咚咚响,说“祖宗之法不可废”“女子不得继承大统”。
沈栖舟坐在御座上,安静地听他们说完,方才开口:“朕如今改的,就是祖宗之法。”
老臣们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旁边的一批年轻官员给拉住了。
他们终于明白了,这位年轻的皇帝,从来不是那种会被几句“祖制”吓住的人。
他们也终于明白了,这位大胤的天子,君无戏言。
栖乐换上太女的朝服,站在御座旁边,小小的一个人,腰背挺得笔直,脸上的表情认真又紧张。
沈栖舟看着她,想起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她的场景。
那时候她坐在凉亭里看书,两条腿悬在石凳下面,晃来晃去。
她问他,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?
现在,她不用再问这个问题了。
因为答案,已经在她的脚下。
散朝后,栖乐跟着沈栖舟回乾元殿,一路上蹦蹦跳跳的,头上的冠冕歪了也没注意到。
“皇兄,臣妹今天是不是很威风?”
沈栖舟伸手将她的冠冕扶正,眸中掩饰不住的宠溺:“很威风。”
“臣妹以后会更威风的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栖乐高兴地跑起来,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,拉住沈栖舟的袖子:“皇兄,臣妹以后定要做一个像皇兄一样的好皇帝。”
沈栖舟蹲下身,与她平视:“不用像朕。你只要做你自己,就是好皇帝。”
栖乐用力点了点头,先行转身跑远。
沈栖舟起身望着她离开的方向,嘴角的弧度越扬越大。
回到殿内,小福子端了碗参汤过来,放在案上,小声提醒:“陛下,该喝汤了。”
沈栖舟微微颔首,绕到案后坐下,端起参汤喝了一口。
参汤熬得浓稠,味道醇厚,是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。
沈栖舟喝着喝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小福子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今晚多加几个菜。傲烜烈回来了,厉无烬也在,苏珩今天休沐,还有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的渡九渊……令加上六位皇夫,让他们都过来,一起吃顿饭。”
小福子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沈栖舟端着参汤,靠在椅背上,静静欣赏窗外的雪景。
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。
他将参汤尽数喝完,放下碗,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将远处的宫墙、屋檐、树梢都盖上了一层白。
沈栖舟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花特有的凉意。
他缓缓伸出手,接了一片雪花。
雪花落在掌心里,很快就化成了一小滩带着凉意的水。
他忽的想起文寂说过的话。
有些人,是注定了要相遇的。
不管隔了多少年,不管隔了多少世,该遇见的,总会遇见。
所以,不负相遇,不留遗憾即可。
沈栖舟关上窗,转身走回案后。
桌上的折子还堆着,他坐下来,翻开最上面那一本,抬手执笔。
笔尖蘸了墨,在纸上落下:
永舟三年,冬,京城大雪纷飞。
着手封渡九渊、厉无烬、苏珩、傲烜烈为贵君一事。
贵君位同贵妃,地位仅次于皇夫。
苏珩保留原有职位,众贵君不拘于深宫,可自由进出。
沈栖舟不是没想过也封他们为皇夫,但之前自己已经破例封六位皇夫了,若是再封……
大胤朝堂定会再次掀起一番动荡。
此事……万不可着急。
况且……这是他在不伤害那六位的前提下,所能给他们的,目前最合适的名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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