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太女的消息传出去后,栖乐第一时间就来找沈栖舟了。
  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扎了两个小髻,规规矩矩地跪在乾元殿门口,小福子进去通报的时候,沈栖舟正在批折子。
  “让她进来。”
  栖乐进门后又要跪,被沈栖舟出声拦住:“行了,我说过,见我不必下跪。”
  栖乐站直了身子,双手绞着衣角,低垂着头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  “怎么了?”沈栖舟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看着她。
  “皇兄。”栖乐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臣妹听说了,您要立臣妹为太女。”
  沈栖舟点头:“是。”
  “可是……臣妹是女子。”
  “朕知道。”
  “女子不能当皇帝。”
  “谁说的?”
  栖乐愣了一下:“……是嬷嬷说的。”
  “嬷嬷?”沈栖舟从案后站起来,走到栖乐面前,蹲下身,与她平视,“栖乐,你告诉皇兄,你想不想当皇帝?”
  栖乐咬着嘴唇,想了很久,点了点头:“想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?”
  “因为……”栖乐的声音很小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是认真,“因为臣妹想和皇兄一样,让更多的人有书读,让更多的人吃饱饭,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。”
  沈栖舟欣慰一笑。
  他伸手揉了揉栖乐的脑袋:“那就够了。”
  栖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她扑进沈栖舟怀里,抱住他的脖子,哭得稀里哗啦。
  沈栖舟轻轻顺着她的背,任由她的泪水哭湿了自己的衣襟。
  “皇兄……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臣妹定不会让皇兄失望的!”
  “朕知道。”
  栖乐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,从沈栖舟怀里退出来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吸了吸鼻子,红着眼眶说:“皇兄,臣妹今天读到一篇文章,讲的是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’。臣妹觉得,臣妹就是那个斯人。”
  沈栖舟被她逗笑了:“对,你就是那个斯人。”
  栖乐破涕为笑,又抱了沈栖舟一下,想了想,又试探性地问:“皇兄,臣妹以后可以天天来御书房听政吗?”
  “可以。”
  “那臣妹可以提意见吗?”
  “当然可以。”
  “那臣妹可以批折子吗?”
  沈栖舟略一思索:“不急,熟悉了之后再批。”
  “好!臣妹这就回去温习功课,定不负皇兄所望!”栖乐高兴地点了点头,转身跑着离开。
  沈栖舟站在殿内,望着门口的方向,久久未曾移开视线。
  他总算是后继有人了。
  小福子端了碗参汤进来,放在案上,小声提醒:“陛下,该用膳了。”
  沈栖舟收回视线,走到案后坐下,端起参汤喝了一口:“小福子。”
  “奴才在。”
  “去告诉御膳房,今晚多加几个菜。栖乐公主在御书房听政,这第一天,得庆祝庆祝。”
  “遵旨!”
  *
  青浮山的文寂住持来京那天,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  沈栖舟正在御书房看栖乐批折子。
  小姑娘坐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笔,眉头皱成一团,盯着折子上的字看了半天,迟迟没有落笔。
  “怎么了?”沈栖舟偏头看了一眼。
  “这个字臣妹不认识。”栖乐指着折子上的一个字,脸有些红。
  沈栖舟凑过去看了一眼:“赈。赈灾的赈。”
  栖乐点了点头,在折子上批了一个“阅”字,字迹青涩却工整,能明显看出一笔一划写得很是认真。
  小福子从殿外快步进来:“陛下,文寂住持到了。”
  沈栖舟批折子的动作一顿。
  玄尘的师父……
  他已经很久没见了。
  “请。”沈栖舟放下笔,起身整了整衣冠。
  栖乐也放下笔,从椅子上跳下来:“皇兄,臣妹要不要回避?”
  “不用。”沈栖舟看了她一眼,“你留在这儿听。”
  栖乐乖乖坐了回去,把折子摞整齐,双手搭在膝盖上,腰背挺得笔直。
  文寂住持被小福子领进来的时候,沈栖舟愣了一下。
  许久未见,老和尚的眉毛更白了,长得垂到颧骨的位置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,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,浑浊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亮,像是一眼便能看透人心。
  “阿弥陀佛。”文寂双手合十,朝沈栖舟行了一礼,“老衲冒昧来访,还请陛下见谅。”
  沈栖舟还了一礼:“住持客气了。请坐。”
  小福子搬了把椅子过来,文寂坐下后,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,最后落在栖乐身上。
  栖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但还是挺直腰背,朝他点了点头:“住持好。”
  文寂微微一笑,收回视线,这才看向沈栖舟:“老衲此来,是为陛下的迷阵之事。”
  沈栖舟倒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  他放下茶壶,抬眸看向文寂:“住持知道迷阵的事?”
  文寂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:“玄尘那孩子,前不久传信回青浮山,跟老衲提过此事。老衲当时算了一卦,卦象显示,时机未到。”
  “那现在呢?”
  “现在时机到了。”文寂放下茶盏,“陛下在鸟鼠山溶洞中所经历的迷阵,并非幻象。”
  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  栖乐坐在旁边,竖起耳朵,大气都不敢出上一下。
  沈栖舟心跳骤然一乱:“不是幻象?那是什么?”
  文寂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,放在桌上。
  佛珠是木质的,颜色暗沉,珠子表面光滑温润。
  沈栖舟认出这串佛珠和玄尘送他的那串,质地一模一样,只是珠子更大一些,数量也更多。
  “这串佛珠,是青浮山开山祖师所传。”文寂的声音缓慢而平稳,“每一颗珠子,都对应一世。一百零八颗,则为一百零八世。”
  沈栖舟死死盯着那串佛珠,心跳愈发慌乱。
  “陛下的迷阵里,有十个人。”文寂不急不缓的说,“这十个人,与陛下各有纠葛。有些纠葛在前世,有些纠葛在来生,有些纠葛在今世。迷阵将他们一一呈现。这不是幻象,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,或将要发生的事。”
  沈栖舟呼吸一顿:“住持的意思是……”
  “萧戾、谢昭时、陆去疾、玄尘、赫连战、楚清禾、厉无烬、苏珩、傲烜烈、渡九渊。”文寂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人的名字,每一个名字念出来,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,在沈栖舟心里激起一圈涟漪,“这十个人,或是萍水相逢,或是生死相依,皆与陛下有着十世纠葛。”
  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雨滴敲打屋檐的声音。
  栖乐坐在旁边,眼睛瞪得圆圆的,小嘴微张,俨然一脸震惊。
  沈栖舟坐在椅子上,手指搭在桌沿上,指节逐渐泛白。
  “十世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是说,我和他们,纠缠了十世?”
  文寂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那……这一世呢?”
  文寂看向沈栖舟,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慈悲:“这一世,是最后一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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