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,头发扎了两个小髻,手里抱着一摞书,跑进乾元殿的时候气喘吁吁的,两个发髻都歪了。
“皇兄!”她将书往案上一放,撑着桌子喘了几口气,方才说道,“臣妹听说,有人递折子骂你?”
沈栖舟正在批折子,闻言抬起头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小福子。”
守在旁边的小福子脸色一白,赶紧低下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我的小祖宗诶……
沈栖舟瞥了他一眼,缓缓收回视线,对栖乐说:“没有骂我,只是提了些建议。”
“建议?”栖乐歪着头问,“是不是让皇兄别往宫里带人了的建议?”
沈栖舟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臣妹又不是小孩子了,臣妹什么都知道。”栖乐鼓起腮帮子,“他们就是想管皇兄的事。皇兄想带谁进宫,是皇兄的自由,他们凭什么管?”
沈栖舟被她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逗笑了:“他们拿的是朝廷的俸禄,吃的是皇家的饭,管我的事,也是职责所在。”
“那也不能乱管。”栖乐轻轻哼了一声,“皇兄,你别怕他们。有臣妹在,谁也别想欺负你。”
沈栖舟看着这个才十岁的小女孩,心里头涌上无尽的暖意。
他伸手揉了揉栖乐的脑袋,顺手将她歪掉的发髻扶正:“好,有栖乐在,谁也不敢欺负皇兄。”
栖乐这才满意笑出声,而后抱着书跑了。
跑到门口,她又折返回来,探进半个脑袋:“皇兄,臣妹今天读了一篇文章,讲的是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。臣妹觉得,那些递折子的人,肯定没读过这篇文章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不等沈栖舟反应,便跑着离开了。
听着脚步声哒哒哒地消失在回廊尽头,沈栖舟坐在案后,捂着嘴狂笑。
小福子在一旁偷偷观察他的表情,见他没有生气的意思,这才松了口气。
*
沈栖舟的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。
渡九渊把了最后一次脉,紫眸里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:“脉象稳了,药减半,再吃半个月就不用吃了。”
沈栖舟听了这话,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:“终于不用再喝你那苦得要命的药了!”
渡九渊闻言,瞬间沉下脸:“你以为我想天天给你煎药?我又不是你家的太医。”
“你不是太医,你是我小叔子。”沈栖舟笑着说。
渡九渊的耳根红了,赶紧收拾好药箱,离开之前,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身子虽然好了,但还是得注意。别太累,别熬夜,暂时别……同房。”
“行了行了,我知道。”沈栖舟赶紧打断他,“渡大夫,您老人家就放心吧。”
渡九渊冷哼一声,转身离开。
*
沈栖舟恢复上朝那天,天还没亮就起来了。
小福子伺候他穿上龙袍,戴上冕旒,只见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俊丽的脸。
三个月的昏睡让他这具身子瘦了不少,但此刻的他,精神恢复得很好,桃花眸也异常明亮。
“陛下,该走了。”小福子小声提醒。
沈栖舟点了点头,出了乾元殿,坐上御辇,往宣政殿的方向去。
朝臣们已经在殿内候着了。
李茶离开后,沈栖舟便以身子抱恙为由,免了早朝。
他们听说陛下今日恢复上朝,天不亮就到了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,猜测着陛下今天会说什么。
御辇在宣政殿门口停下。
沈栖舟下了辇,整了整衣冠,迈步走进大殿。
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齐齐跪下: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沈栖舟走过长长的御道,登上御座,转身坐下:“众卿平身。”
百官起身,垂手而立。
沈栖舟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。
萧戾站在武官之首,玄色蟒袍,金冠束发,面容冷峻。
谢昭时站在文官之首,青色官袍,腰背挺直,眉目温润。
苏珩站在大理寺的位置,暗红色的官袍衬得他整个人沉稳而克制。
赫连战今天也来了,站在萧戾旁边,穿着一身玄色骑装,在一群朝服里格外扎眼。
陆去疾站在武将队列里,甲胄鲜明,身姿挺拔。
沈栖舟收回视线,声音清晰且有力:“朕今日恢复上朝,有几件重要的事要宣布。”
殿内众臣皆在静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“第一,前朝宝藏已全部运抵京城,由户部清点入库。这批财宝将用于减免赋税、兴修水利、开设学堂。具体的账目,户部务必在三日内整理出来,呈给朕看。”
户部尚书出列领旨。
“第二,北疆、南楚、西陲归附以来,各地治理初见成效。但仍有不足之处,尤其是西陲,匪患未绝,百姓不安。着兵部拟定方略,明年开春之前,彻底解决西陲匪患。”
兵部尚书出列领旨。
“第三。”沈栖舟顿了一下,“关于后宫之事。”
殿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几位老御史挺直了腰背,眼睛发亮,等着陛下幡然悔悟。
沈栖舟见他们摆出一副这样的姿态,嘴角微微动了动,随即不紧不慢地说:“朕的后宫,是朕的私事。诸位卿家拿朝廷的俸禄,该操心的是国事,不是朕的寝殿里住了几个人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“朕今日就把话说清楚。”沈栖舟说得掷地有声,“朕的后宫,朕说了算。谁要是再递折子说三道四,朕就将他的长篇大论贴在他家门口,让他全家老小都看看,他是怎么拿着朝廷的俸禄,操朕的心的。”
几位老御史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再说些什么,又不敢多言。
“还有。”沈栖舟的声音放轻了些,“关于子嗣。”
殿内的气氛更紧张了。
沈栖舟靠在御座上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朕不会纳妃,也不会生孩子。这一点,朕从一开始就说清楚了。”
礼部尚书忍不住出列:“陛下,皇室血脉不可断——”
“朕的话还没说完。”沈栖舟抬手制止他,“朕不会生孩子,但皇室血脉不会断。因为……朕要立太女。”
殿内哗然。
“太女?!”有人惊呼出声,“陛下,我朝从未有过立女帝一说!”
“以前没有,不代表以后不能有。”沈栖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朕的九妹,栖乐公主,聪慧好学,心系百姓。朕决定立她为太女,以未来女帝的标准培养。从明日起,栖乐公主每日到御书房听政,学习处理朝政。诸位卿家,当她是未来君主,该教的教,该辅的辅。”
殿内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陛下,这不合祖制!”
“陛下,女子如何能继承大统?”
“陛下,还请三思啊!”
沈栖舟安静地听着他们吵,等声音渐渐小了,才开口:“祖制是谁定的?”
没人回答。
“祖制是人定的。而人定的,就可以改。”沈栖舟自顾自的说,“朕登基以来,立皇夫,设女子学堂开女子科举等等,哪一样是祖制?哪一样不是人定的?你们当初极力反对,可如今这女子学堂办了数月,学生从三十人增加到三百人,哪个女子给大胤丢脸了?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“朕不是在跟你们商量。”沈栖舟一脸不容置喙地站起身,“朕是在通知你们。行了,退朝。”
他丢下这话便转身离开,只留下满朝文武站在殿内,面面相觑。
萧戾看着沈栖舟离去的背影,唇角微微勾起。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第一个走了。
谢昭时是第二个走的,走之前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发愣的大臣,轻轻摇了摇头。
苏珩面无表情地收起手中的笏板,转身离开。
赫连战伸了个懒腰,跟在苏珩后面走了。
陆去疾走得最慢,经过那几位老御史身边时,甲胄的哗啦声响,属实把周围的几个人吓了一跳。
他扫了他们一眼,终究是什么也没说,大步走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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