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昭时没怎么犹豫，在沈栖舟床边坐下。
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，一坐一躺，如同一幅安静的水墨画。
“先生。”沈栖舟率先开口。
谢昭时偏过头看他。
“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吃饭？看起来瘦了好多。”
谢昭时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沈栖舟那双在暗光里亮晶晶的眼睛，嘴唇动几下，最终只吐出一个字：“有。”
沈栖舟才不信，但没戳穿。
他拉过谢昭时的手，握在自己的掌心里。
谢昭时的手指微凉，骨节分明。
沈栖舟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，蹭了蹭：“好凉，我给你暖暖。”
谢昭时的手指微微一蜷，却没有抽回去。
“先生，我在迷阵里看见你年轻几岁的样子了。”沈栖舟忽说，“你住在茅草屋里，每天喝稀粥，穿补丁衣裳，看书看到眼睛都快瞎了还在看。”
谢昭时垂下眼帘，没有说话。
“你……过得很苦。你之前也是这个样子读书的吗？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谢昭时的声音很轻。
却算是一种承认。
沈栖舟抬眸看他，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很是柔和。
沈栖舟从未听谢昭时抱怨过任何苦楚，他还以为这人从小到大过得很顺。
没想到，他的过去，也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。
沈栖舟握紧了他的手，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，谁都没有舍得松手。
*
陆去疾是第二天中午到的。
他冲进乾元殿的时候甲胄哗啦作响，身上的衣裳全是尘土，马靴磨破了两个洞，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他在殿门口停了一下，目光一眼就锁定了坐在窗边晒太阳的沈栖舟，然后大步冲过来：“陛下！”
沈栖舟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就被他一把抱住。
陆去疾抱得很用力，铁甲硌得沈栖舟胸口生疼，但沈栖舟没有推开他。
“陛下您知不知道末将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？”陆去疾的声音从沈栖舟肩窝里传出来，带着些许沉闷，“末将每日都在校场上练兵，从早练到晚，把那些新兵蛋子操练得叫苦连天。但末将不敢停下来，一停下来就忍不住想陛下……”
沈栖舟抬手拍了拍他的背：“我没事。”
陆去疾这才舍得从他肩窝里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鼻尖也红，看起来竟有些可怜兮兮。
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，从颧骨划到下颌，已经结痂了，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。
“这伤怎么弄的？”沈栖舟忙伸手碰了碰那道痂。
陆去疾偏头躲了一下：“不小心刮的。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
陆去疾不说话了，只是盯着沈栖舟看。
他从头看到脚，又从脚看到头，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地坐在自己面前。
“陛下，你也太瘦了。”他皱起眉头，“脸色也不好。这几日有没有好好吃饭？”
沈栖舟还没来得及回答，陆去疾已经转身朝殿外喊了一声：“小福子！陛下这几日的膳食单子拿来给我看看！”
小福子从殿外探进头来，一脸为难：“陆将军，这……”
“去拿。”陆去疾的声音严肃了几分。
小福子看了沈栖舟一眼，沈栖舟无奈地朝他点点头，小福子这才转身跑了。
陆去疾回过头，又在沈栖舟面前蹲了下来，仰头看着他。
他蹲着的姿势像一只大型犬，眼睛亮晶晶的，里面全是沈栖舟的倒影。
“陛下，”他的声音放轻了些，“末将好想好想您。”
沈栖舟忍不住笑出声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陆去疾的头发有些扎手，但揉起来手感意外地好。
他眯了眯眼，活像一只被顺毛的大狗狗，乖得不像话。
“我也想你。”沈栖舟笑着说。
陆去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。
*
赫连战是傍晚到的。
他没走乾元殿正门，而是像往常一样，直接从窗户外翻了进来。
他的身份如今这宫里无人不知，有宫人见了，只佯装没看到，没人敢拦。
彼时沈栖舟正在看小福子端来的膳食单子，被陆去疾按在椅子上不许动，说是要等他审完单子才能吃饭。
沈栖舟百无聊赖地翻着那张纸，听见窗户那边传来一声轻响，偏头一看，只见一道玄色的身影正从窗台上翻进来。
赫连战穿着一身骑装，玄色的布料被风沙磨得发了白，马靴上沾着干涸的泥浆。
他的头发散了几缕，垂在额前，衬得那张深邃的脸多了几分不羁。
他的脚刚一落地，目光就锁定了沈栖舟。
陆去疾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手按上剑柄，看见来人是赫连战，又将手放了下去，轻轻哼了一声，没多说什么。
赫连战直接忽视陆去疾，大步走向沈栖舟，在他面前站定。
他低头盯着沈栖舟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情愫。
“阿战……”
“……”赫连战伸出手，一把将沈栖舟从椅子上拽起来，拉进怀里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我有多怕你出事？”他的声音低沉，从沈栖舟头顶传下来，胸腔也在跟着频率震动。
沈栖舟的脸贴着他的胸膛，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。
“知道。”沈栖舟闷声说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赫连战收紧了手臂，下巴抵在沈栖舟的头顶上，“我回了趟北疆。祁连山的雪莲开了一山，我让人全采了，晒干磨粉，装在罐子里带回来给你。”
沈栖舟眼睛一酸，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赫连战的眼眶也是红的。
他打量着沈栖舟，忽的伸手捧住他的脸，探出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蹭。
“当真是瘦了好大一圈。”他的眉头皱起来，“脸上都没肉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沈栖舟抬手碰了碰赫连战的脸，“瘦了，也黑了。”
“堂堂八尺男儿，黑点就黑点吧。”赫连战不以为意，拇指从沈栖舟的颧骨滑到唇边，又顿住，“不过……只要回来了就好。”
他的指腹粗糙，蹭在沈栖舟的嘴唇上微微有些刺痛。
沈栖舟没有躲，任由他碰着。
陆去疾在旁边咳了一声：“差不多得了，陛下还没用膳。”
赫连战冷冷瞥了他一眼，收回手，将沈栖舟按回椅子上。
他在沈栖舟旁边坐下，双腿随意打开，将手搭在沈栖舟的椅背上，颇有一副宣示主权的姿态。
陆去疾无语地瞪了他一眼，赫连战却只挑了挑眉，选择忽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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