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沈栖舟让人抬了一箱金银珠宝到李茶住的偏殿中。
  箱子是紫檀木的,四角包着铜,打开来看,黄白之物晃得人眼睛生疼。
  李茶蹲在箱子旁边,伸手拨了拨那些金锭银锭,拿起一个放在嘴里咬了一下,然后满意地点点头。
  “够我花一辈子了。”他笑着说。
  沈栖舟坐在轮椅上,身后是小福子在推他。
  他低头看着蹲在箱子旁边的李茶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真不打算留下来?”
  李茶将金锭放回箱子里,合上盖子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起身回话:“留下来做什么?天天看你们腻歪?啧啧啧,我可受不了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沈栖舟没有再劝。
  他懂李茶,这个人像一阵风,是留不住的。
  能在这里待这么久,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。
  李茶离开的这天是个晴天。
  他换了一身普通的灰布衣裳,头发用木簪随意束着,背着一个旧包袱,戴着面具站在宫门口,活像个要出远门的旅人。
  那箱金银珠宝他托了几个值得信任的人,提前运走了。
  说是先送到某个地方存着,等他安顿好了再去取。
  沈栖舟让人牵了一匹马来,李茶却摆摆手:“骑马太累了,我坐马车。”
  他又让人备了马车,李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,踩着车辕上了车。
  马车启动前,李茶掀开车帘探出头来,看了沈栖舟最后一眼。
  晨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和沈栖舟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照得透亮。
  “沈栖舟。”他忽的叫了一声。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好好活着。这段时间我算是看出来了,你那几个男人,没有你是真的不行。”
  沈栖舟眸光微动,朝他郑重点头:“你也是,好好活着。”
  李茶又看了他一眼,这才放下车帘。
  马车动了,车轮碾过青石板铺就的道路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  沈栖舟静立于宫门口,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长街的尽头。
  小福子站在他身后,吸了吸鼻子:“李公子就这么走了……”
  沈栖舟情绪不佳,便没接话。
  他在宫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日头升高,小福子提醒他该回去喝药了,方才收回视线。
  “回去吧。”他提醒道。
  轮椅的轮子碾过宫门的门槛,小福子推着他,朝着乾元殿的方向愈走愈远。
  *
  这天夜里,沈栖舟正在喝药,小福子端了蜜饯在旁边候着。
  药汁苦得沈栖舟直皱眉,一碗喝完赶紧塞了颗蜜饯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骂了句:“渡九渊这药怎么越来越苦了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喝这些糟心的药……”
  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  沈栖舟抬起头,嘴里的蜜饯还没咽下去,就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从殿外大步走进来。
  萧戾身上的蟒袍皱巴巴的,下摆沾着尘土,头发也有些散了,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额前。
  他的脸色不佳,想来是赶了很远的路,很久没有休息好才会如此。
  他在门口顿了一下。
  目光越过小福子,越过案上那碗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药碗,直直落在沈栖舟脸上。
  沈栖舟嘴里还含着蜜饯,腮帮子鼓着,被他看得有些心虚,嚼了两下赶紧咽下去:“皇叔。”
  萧戾抿唇未应。
  他大步走过来,小福子识趣地端着药碗退到一边。
  他在轮椅前站定,垂着眸看沈栖舟。
  沈栖舟也正好在仰头看他。
  逆着光,萧戾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,但他的眼睛是红的。
  “你倒是会跑。”萧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。
  沈栖舟张了张嘴,刚想说点什么,还没来得及开口,萧戾便俯下身,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,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,将他从轮椅里捞起来,紧紧箍进怀里。
  他的手臂收得很紧,紧到沈栖舟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。
  萧戾的脸埋在他颈侧,呼吸又急又烫,喷洒在他的皮肤上,烫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:“皇叔……力气太大了……”
  萧戾忙松了力道,却没有松手。
  他抱着沈栖舟,像是在面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  沈栖舟叹了口气,安静地任他抱着,还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。
  萧戾的脊背绷得很紧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。
  “皇叔。”沈栖舟又叫了一声,这次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  萧戾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“嗯”字。
  “我回来了。”
  萧戾没说话,只是下意识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。
  过了好一会儿,沈栖舟感觉到颈侧有一片滚烫的湿意。
  知道萧戾哭了,他没有动,也没有多问。
  只是安静地抱着萧戾,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。
  殿内的烛火跳了几下,将两个人重逢的画面投在了乾元殿内的墙壁上。
  *
  谢昭时后半夜到的时候,沈栖舟已经睡下了。
  小福子守在殿外打盹,听见脚步声忙抬起头,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  谢昭时一如既往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头发用木簪束着。
  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从容不迫,但脚步比平时明显快了许多。
  小福子刚要出声通报,谢昭时抬手制止了他。
  殿内只亮了一盏灯,光线昏黄。
  沈栖舟侧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呼吸平稳。
  他的脸在烛光里显得柔和,不像白日那样苍白,而是多了几分血色。
  谢昭时在床边站定,垂眸看着沈栖舟的睡脸。他的手指动了动,刚想伸手去碰,又怕打扰他休息,便收了回去。
  他在床边站了很久,久到小福子在殿外又打了一轮瞌睡。
  沈栖舟睡着睡着便翻了个身,被子因此而滑落了一些。
  谢昭时顷身,将被子往上拉了拉,指尖不小心碰到沈栖舟的脖颈,激得他气血翻涌,不由得停住。
  沈栖舟蹙了蹙眉,眨巴着嘴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  殿内光线昏暗,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。
  只见谢昭时站在床边,弯着腰,手里头还捏着一小处被角。
  “先生。”沈栖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,“你来啦?”
  谢昭时立马回过神,将被角放下,直起身退后一步:“吵醒你了。”
  “你没吵醒我。”沈栖舟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,靠在床头,朝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,“是我自己醒的。你……要不要坐下再说话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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