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福子端着膳食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。
沈栖舟端坐在中间,左边是陆去疾,右边是赫连战,两个人隔着他你来我往地斗嘴,谁也不肯让谁。
沈栖舟被他俩夹在中间,一脸无奈,嘴角却微微扬着。
楚清禾夜里也来了。
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,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乾元殿的屏风后面。
小福子送完膳食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他,吓得手里的托盘都掉了。
楚清禾稳稳接住托盘,放在旁边的桌上,脚步却没有停,径直往殿内走。
沈栖舟刚喝完药,嘴里含着蜜饯,听见动静后便抬起了头。
只见楚清禾从屏风后面走出,月白色的衣袍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他的头发披散着,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了一缕,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脆弱。
他在床边站定,低头看向沈栖舟,轻唤道:“哥哥。”
沈栖舟赶紧咽下嘴里的蜜饯,朝他点头:“回来了?”
“嗯,”楚清禾在床边蹲下,视线与沈栖舟平齐,“我回来了。”
他的眼睛很红,但强忍着没哭。
他忽的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沈栖舟的脸。
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,停留片刻,又滑到耳垂。
力道很轻,只是为了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。
“哥哥,”他又叫了一声,这次声音更轻了,“你真的回来了。”
沈栖舟抬手覆上楚清禾的手背:“我回来了。”
楚清禾的睫毛剧烈一颤,拉过沈栖舟的手,将脸埋进他的掌心里。
他的睫毛扫过沈栖舟的掌心,带着微微的痒意和湿意。
沈栖舟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任他靠着,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他的脑袋。
过了很久,楚清禾才从他掌心里抬起头来。
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但嘴角的弧度怎么样也压不下去。
“哥哥,你不在的时候,我把你书房里的书都看完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以前看不进去的那些,不知道为什么,忽然就看进去了。”
沈栖舟一愣:“哪些?”
“史记。”楚清禾说,“以前,我无意间听你同栖乐说过,读史可以明志。我当时只觉得枯燥。你残魂离体的这段时间,我翻了又翻,忽然就懂了。”
沈栖舟看着他那双在烛光里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这个人,在他失忆的这段时间,竟将他自己都不记得说过的话、做过的事,反复咀嚼、反复回想,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子里。
“清禾。”
楚清禾应声抬眸。
“过来。”沈栖舟朝他伸出手。
楚清禾愣了一下,然后倾身靠过去,将头靠在沈栖舟肩上。
沈栖舟环住他的肩,下巴抵在他头顶,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希望,你能做自己就好。”
殿外的月光倾洒而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。
两个人相拥而吻,温柔而克制。
*
玄尘到的时候,晨雾还未散尽。
他穿了身素白的衣袍,白发垂落在腰侧,腰间还挂着那串铜钱。
他的面色清冷如常,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想来这段时间也没有好好休息过。
他进门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小福子在殿外打盹,他脚步极轻,从回廊那头靠近,顶着一袭白发,如同踏月而来。
沈栖舟还在睡觉。
他睡姿不怎么好,但呼吸依旧平稳。
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还没喝完的药,药汁已经凉了,在碗底凝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玄尘在床边站定,垂眸看着沈栖舟的睡脸。
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不多时,他在床边坐下来,伸出手指搭上沈栖舟的手腕。
脉搏有力,跳动的节奏也彻底稳了。
他多把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大碍,才舍得松开手。
沈栖舟迷迷糊糊地“嗯?”了一声,缓缓睁眼。
晨光从窗户透了进来,落在玄尘的白发上,将发丝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
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,如同一位不染凡尘的仙人。
“回来了?”沈栖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玄尘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栖舟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,靠在床头盯着玄尘看。
玄尘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,沈栖舟忽然伸出手,碰了碰玄尘垂落在肩侧的白发。
发丝从他指间滑过,又凉又滑,如同小溪流水。
“头发又长了。”沈栖舟哑声道,“时间过得真快啊。”
玄尘垂下眼帘:“嗯。”
沈栖舟笑了一下,手指从发丝滑到玄尘的脸侧,而后轻轻捧住了他的脸。
玄尘的皮肤很凉,像一块被晨露打湿的白玉。
沈栖舟的拇指在他眉眼间轻轻蹭了蹭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玄尘任由他碰,一点儿也没有躲。
晨光熹微,两人并肩而坐,如同一幅淡彩的画。
玄尘的手腕上还缠着一串佛珠。
沈栖舟看见佛珠后,先是愣了一下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里也缠着一串一模一样的佛珠,木质温润,还带着淡淡的檀香。
他抬头看向玄尘,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谁都没有率先说话,但彼此却心照不宣。
玄尘伸出手,将沈栖舟的手握在掌心里,而后十指相扣。
沈栖舟就这样配合着他。
两个人安静坐着,听窗外鸟鸣,听晨风穿过回廊的声音,听……彼此逐渐急促的呼吸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沈栖舟憋着股躁动,索性靠在玄尘肩上,闭上眼睛休息。
玄尘的肩膀很硬,靠着不太舒服,但他没有换姿势。
“阿尘。”他忽问,“你的道心呢?”
玄尘沉默了片刻,低头看着沈栖舟的发顶:“碎了。”
沈栖舟从他肩上抬起头来,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冰灰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彻,像山间清潭,还映着沈栖舟的倒影。
“碎了就碎了。”沈栖舟勾着唇说,“反正我不准你修无情道。”
“好,听你的,不修。”玄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抹弧度很小,稍纵即逝,但沈栖舟却捕捉到了。
沈栖舟心跳不争气地又开始加快,伸手勾住玄尘的脖子,猛地将他拉近。
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,鼻尖对着鼻尖,呼吸交缠。
“阿尘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玄尘没有问谢什么,只是安静地陪着沈栖舟,目光里有一种只在他眼底才能看见的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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