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栖舟感觉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对劲,便转过头去看他。
月光底下,傲烜烈的表情看不太分明,但他的眼眶好像泛了红,那道眉骨上的伤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。
沈栖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他想问你怎么了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他如今只是一个借住的过客,一个认识才半个多月的陌生人,有什么资格去问人家为什么红了眼眶?
他既然没问。
傲烜烈也没有主动解释。
两人就那么坐着,各自看着头顶的月亮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日子一晃而过,沈栖舟在武馆住了两年。
枣树落了两次叶子,开了两次花,也结了两回果。
第一年的枣子被弟子们打了吃了,第二年的枣子沈栖舟晒干了收在罐子里,准备冬天煮粥用。
他和傲烜烈之间的关系在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。
说不上是从哪天开始的。
也许是某次吃饭时,傲烜烈多给他夹了一筷子菜。
也许是某次下雨天,傲烜烈把自己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肩上。
也许是某次深夜,两人在廊下坐着喝茶喝到鸡叫。
这些细碎的瞬间堆叠在一起,像泥土一层层压实,不知不觉间就筑起了一道名为庇护的墙。
傲烜烈从不主动跟他提小时候的事,也从不问他从哪里来、为什么住在武馆不走。
沈栖舟有时候会想,他到底记不记得六岁之前的事?
记不记得山林里的茅草屋,记不记得那个教他捏泥人的人?
他找不到答案,也不敢主动去问。
免得傲烜烈不记得了,徒增尴尬。
这年深秋,雾州下了第一场霜。
沈栖舟早起去井边打水,发现院子里的青砖上铺了一层白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。
他搓了搓手,哈出一口白气,正要提起水桶往回走,身后忽的传来开门的声音。
傲烜烈披了件厚外袍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里是刚熬好的粥。
他来到沈栖舟面前,将碗递过去,什么话都没说。
沈栖舟接过碗,粥的热气直扑在脸上,把鼻尖冻出的红都熏散了不少。
粥里放了红薯,他低头喝了一口,还来不及品尝甜味,便烫得他嘶了一声。
傲烜烈站在旁边看着他喝粥,忽然开口:“沈七哥。”
沈栖舟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
粥碗端在手里,热气还在往上冒,但他的手指却冻在了碗沿上。
“……”他缓缓抬起头,对上傲烜烈的目光。
傲烜烈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眼睛却是不平静的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颤,像风里的烛火,明明灭灭,随风晃悠。
“你……”沈栖舟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?”
傲烜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尖,沉默了很久。
霜在他肩头落上一层薄薄的白,他忽然又叫了沈栖舟一声:“沈七哥。”
而后,试探性地问,“能给阿烈再捏一个泥塑娃娃吗?”
沈栖舟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他端着粥碗,站在铺了霜的院子里,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
有泪水砸进粥碗里,溅起细小的涟漪,他也浑然不管。
他想说话,但喉咙却堵得难受,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
傲烜烈就那么低着头站着,像是不知道做错了何事的孩子,在等一个迟来的答案。
风吹过枣树,枯叶沙沙地响,有几片落在了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。
最终,沈栖舟将粥碗放在井沿上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吸了吸鼻子,声音又哑又闷:“……好。”
那天下午,沈栖舟去院子里挖了一团黄泥。
他把泥放在盆里,加水,揉搓,反复捶打,直到泥团变得柔软又有韧性。
傲烜烈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栖舟的每一个动作。
沈栖舟揪下一小块泥,在掌心里搓成圆球。
紧接着,又为泥人分别做眼睛、眉毛、鼻子……
他捏得很慢,每一个细节都反复修了好几次,直到满意为止。
傲烜烈坐在廊下安静地看着,手里的茶忘了喝,早就凉透了。
他的目光追着沈栖舟的手指移动,像很多年前那个蹲在茅草屋门口的小孩,看七七捏泥人的时候,眼睛也是这样一眨不眨的。
沈栖舟捏好最后一个细节,将泥塑娃娃托在掌心里细细端详。
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模样,眉目舒展,嘴角微翘,眼睛微微弯着,明显是在笑。
这娃娃五官和傲烜烈有几分相似,但又不完全像,更像是他记忆里那个孩子长大后的样子。
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把这东西递给傲烜烈,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。
傲烜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廊下站了起来,走到他身后。
沈栖舟转过身,两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傲烜烈低下头,盯着他掌心里的泥塑娃娃,愣神了很久。
下一瞬,他伸出手,泥塑娃娃便从沈栖舟掌心里拿走了。
他的手指很长,指节分明,捏着那个小小的泥人时,动作轻柔得像是生怕会捏碎。
“很好看。”傲烜烈声音很低,这话像是在只说给自己听。
沈栖舟看着他小心翼翼把泥塑娃娃收进怀里的样子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六岁的阿烈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泥人说“七七你捏得真好看”的场景。
那时候阿烈的门牙缺了一颗,笑起来漏风,憨得不像话。
眼前的傲烜烈,不再是那个缺门牙的小孩了。
他已经二十六岁了。
肩膀宽了,下巴硬了,嗓音沉了,笑起来也不会再漏风了。
但他接泥塑娃娃时的那个表情,和六岁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沈栖舟心跳骤然加速,下意识低头,假装在看自己沾满黄泥的手指:“傲烜烈。我……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。”
傲烜烈没有应声。
沈栖舟继续说:“那天我去山上打猎,眼前突然亮了一道光,然后……我就被传送到这个时空来了。我连跟六岁的你再见一面,都来不及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