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这话就后悔了。
这话说出来有什么用?
信不信另谈。
就算他信了,如今他已经二十六岁了,自己缺席了这么多年,又如何能弥补。
傲烜烈沉默了半晌,轻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沈栖舟下意识抬起头。
傲烜烈却没有看他。
他站在枣树下面,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,斑驳地落在他身上。
他的右手按在胸口的位置,那里藏着刚收进去的泥塑娃娃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,又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,“你答应过我的事,从来没有不算数过。”
沈栖舟的鼻子又酸了。
他使劲咬住下唇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,挤出一个笑来:“你倒是比小时候好说话多了。”
傲烜烈终于舍得偏过头来看他。
眉头蹙了蹙,似是有话要说,但最后只是转开了目光,一言未发。
那天晚上,沈栖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盯着头顶的房梁,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。
他什么时候又会走?
那道光什么时候会再来?
他还能在武馆待多久?
他不知道。
他直觉,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。
这件事像一根刺,扎在心头,拔不掉也忽略不了。
第二天早上,沈栖舟去井边打水。
他提着水桶往回走的时候,经过傲烜烈的房间,发现门开着一条缝。
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,只见傲烜烈坐在床边,手里捧着那个泥塑娃娃,正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将那道眉骨的伤疤照得有些发白。
他的表情很专注,专注到连沈栖舟在门口站了多久都没发现。
沈栖舟悄悄走了。
他回到自己屋里,坐在床沿上,右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。
那里有一个泥塑娃娃,巴掌大小,通体淡褐色,五官粗糙但神态温和,嘴角微微翘着,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。
这娃娃,是老年阿烈送给他的那一个。
现在他再看这个泥塑娃娃,忽然觉得很是荒诞。
他自己做的娃娃,送给了六岁的阿烈。
阿烈留着它,留了一辈子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又还给了他。
如今阿烈那里有一个,自己手里……也有一个。
这就像是一个圆,没有起点,也没有终点。
沈栖舟将娃娃重新塞回枕头底下,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愣。
他想到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,
如果当初他没有做那个泥塑娃娃给六岁的阿烈,那老年的傲烜烈,是不可能会拿这个娃娃给他的。
如果他没从老年的傲烜烈手里接过那个娃娃,那他又怎么会做个一模一样的娃娃送给六岁的阿烈?
这是一个悖论。
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悖论。
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另一个念头。
他教阿烈捏泥人,是因为他在老年傲烜烈那里看到了那个娃娃。
可他之所以会在老年傲烜烈那里看到那个娃娃,是因为他在阿烈六岁的时候亲手做了这个娃娃送给他。
所以……到底是谁教会了谁?
沈栖舟闭上眼睛,不愿再想了。
这年冬天,雾州下了很大的雪。
沈栖舟站在武馆门口看雪,雪花密密匝匝地从天上落下,将整座雾州都盖上了一层白。
傲烜烈从院子里走出来,在他旁边站定,肩上不知不觉间便落了一层雪:“进去吧,冷。”
沈栖舟却没动。
他盯着雪幕里模糊的街道,忽然开口:“傲烜烈,你有没有想过,一个人,以同样的样貌,怎么可能会在另一个人的人生里反复出现?”
傲烜烈偏头看他。
沈栖舟没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说:“就好像……你自己的时间是不动的,你还是原来的样子,你走了之后又回来,他也还在那里。但他,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。”
他说得颠三倒四,自己都觉得不像话。
但傲烜烈听得很认真,眉头微蹙,眉骨上的伤疤皱成一条白线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傲烜烈问他。
沈栖舟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其实见过你老的时候”,想说“你死的时候我在你旁边”,想说“你那时候叫我的名字,声音都发不清楚了”。
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他不能说。
说了又能怎样?
告诉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年老时的惨状?
告诉他你会孤零零地死在一座破庙里?
告诉他……你一辈子都在等一个再也可能回不来的人?
“没什么。”沈栖舟笑了笑,伸手接了一片雪花,静静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一小滩水,“随便说说。”
傲烜烈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伸手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兽毛围巾,绕在沈栖舟脖子上。
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,厚实又暖和,把沈栖舟冻得发白的脸裹住了大半。
沈栖舟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傲烜烈已经转过身往院子里走了,背影在雪幕里渐渐模糊。
“围巾给你了。”他略显沉闷的声音从雪中传来,“别再弄丢了。”
“……嗯,不再弄丢了。”沈栖舟将围巾往上拽了拽,遮住半张脸。
围巾上有傲烜烈的味道,和皂角混在一起,闻起来干净又清香。
他将脸埋进围巾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春天来的时候,沈栖舟开始教武馆的弟子们认字。
他也没特意教,就是每天傍晚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,弟子们围过来看,看着看着就跟着学了。
傲烜烈从来不参与,但他每次都坐在廊下,端着茶,远远地看着。
沈栖舟写“人”字的时候,会想起阿烈四岁时蹲在地上歪歪扭扭画出来的那个图案。
那个图案和“人”字相去甚远,但自己当时却夸他写得很好。
他从来不舍得说那个孩子一句不好。
弟子们散了以后,沈栖舟放下树枝,拍了拍手上不小心沾染的尘土。
傲烜烈从廊下走到他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地上的那些字:“你教得挺好的。”
“还行吧。”沈栖舟笑了笑,“主要是你这些弟子聪明。”
傲烜烈没接话。
他看着地上那个“人”字,忽然蹲下身,捡起树枝,在地上也写了一个。
他的字和沈栖舟的不一样,更有力道,笔画更硬,像是劈柴一样干脆。
沈栖舟看着那个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傲烜烈,你还记不记得,你学会的第一个字是什么?”
傲烜烈手中的动作一顿。
他将树枝插回土里,站起身来,看向远处的枣树。
枣树刚冒了嫩绿的新芽,在春风里轻晃。
“人。”
沈栖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傲烜烈转过身,往屋里走了两步。
似是想到什么,他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他背对沈栖舟站定,春风轻轻拂起他的衣角。
“沈七哥。”他的声音轻到刚一出口,便被清风吹散,“你教过我的东西,我一样都没有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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