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栖舟没再说话。
他看着阿烈捧着那个泥塑娃娃爱不释手的样子,一股暖意直流心头。
他应该庆幸,如今的傲烜烈,不是等了他一辈子的那位老人家。
这天深夜,阿烈抱着泥塑娃娃睡着了。
沈栖舟坐在床边,看着他安静的睡脸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眉骨上的那道伤疤。
疤已经淡了很多,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白痕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傲烜烈。”他轻声说,“生日快乐。”
阿烈在睡梦中动了动,嘴角微弯。
傲烜烈六岁那年的秋天,沈栖舟上山打猎。
他一个人背着弓,进了后山。
山林里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,风一吹,哗啦啦地往下落,铺了一地。
他踩着落叶往前走,脚步尽量放轻,眼睛则忙着搜寻猎物的踪迹。
走了没多久,他看见一只野兔蹲在灌木丛后面,竖着耳朵,正在啃草。
他搭箭拉弓,瞄准,松手。
箭矢破空而出,野兔应声倒地。
沈栖舟勾勾唇,上前捡起野兔,正准备往回走,眼前忽的亮起一道金色的光芒。
那光芒来得太过突然,刺得他下意识闭上眼睛。
他刚开始还能听见风声,带着树叶沙沙作响。
下一瞬,一切声音戛然而止。
沈栖舟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。
青石板铺就的路面,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药的应有尽有。
沈栖舟站在人群里,手里还握着那只野兔。
野兔已经死了,身体还是温热的,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,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。
沈栖舟低下头,看向自己手里的野兔,又抬头环视一圈陌生的街景,心情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已经离开了。
他被那道光带走了。
他离开了山林里的茅草屋,离开了阿烈,离开了那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。
他还没来得及跟阿烈说再见。
沈栖舟气得仰天大骂:“老天爷,你他妈的这是在玩儿我?!”
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走,可他没有想到会走得这么突然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给阿烈留一封信,没来得及告诉他“哥不是故意丢下你的”,没来得及说一句“哥会回来的”。
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。
沈栖舟在街边驻足了很久,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,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绕道而走。
他不在乎。
他只觉得,如今他这心里头,一直在发凉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才深吸一口气,重新打量这条陌生的街道。
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粗布衣裳,也有一些穿绸缎的,那些一般都是有钱人。
路边的店铺门口挂着幌子,上面写着“张记布庄”“李记粮行”“王记药铺”之类的字样。
沈栖舟顺着街往前走,走到尽头时,看见一座高大的牌坊,牌坊上刻着三个字:雾州城。
沈栖舟在雾州城转了几天,打听到了一则消息。
城里新开了一家武馆,馆主是个年轻人,他功夫了得,在城里颇有名气。
此人姓傲,名烜烈。
……
沈栖舟站在武馆门口,抬头看向门上那块崭新的匾额,“傲家武馆”四个大字刚劲有力,一看就是练家子写的。
他犹豫了一瞬,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。
武馆的院子很大,铺着青砖,角落里摆着兵器架,上面插着刀枪剑戟。
几位弟子正在院子里练功,有的扎马步,有的打拳,有的对练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“这位公子,您是来学武的?”一名弟子迎上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沈栖舟摇头:“我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傲烜烈。”
弟子愣了一下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转身朝后院喊了一声:“师父!有人找!”
不多时,后院传来脚步声。
沈栖舟闻声抬头,只见一人从后院的月亮门里走出来。
那人身量很高,宽肩窄腰,穿着一身墨色的劲装,腰间系着革带,头发用木簪束着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
他走路的姿势很稳,步伐不疾不徐,从容不迫。
他的五官轮廓分明,眉骨高耸,鼻梁挺直,嘴唇微抿。
右眉骨上有一道浅淡的伤疤,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。
沈栖舟看着那道伤疤,心里头猛地一颤。
两人站在武馆的院子里,隔着一片青砖地,对视了片刻。
沈栖舟手里还拎着那只死兔子。
兔血早就干了,凝在手指缝里,黑红黑红的,看着有些狼狈。
他下意识把兔子往身后藏了藏,随即又觉得这动作蠢透了。
藏什么呢?
或许人家早看见了。
傲烜烈站在月亮门下,逆着光。
他眯了眯眼,目光从沈栖舟的脸上缓缓滑到他沾了血的手指,不多时,又回到他的脸上。
那道银白色的伤疤在眉骨上微微皱了一下:“你找我?”
他的声音比沈栖舟预想的要沉。
不像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该有的嗓音。
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感。
沈栖舟动了动嘴,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他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,想过阿烈会哭,会笑,会扑上来抱住他,会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。
可他没想过眼前这种,阿烈站在三步之外,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他。
他,不认识他了。
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冷水泼下,从头浇到脚。
沈栖舟这才意识到一个他早该意识到的问题。
他离开阿烈的时候,阿烈才六岁。
六岁的孩子能记住多少东西?
十几年过去了,自己的那张脸在记忆里早就模糊消散了。
也不知道这些年,傲烜烈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。
“我叫沈栖舟。”他的声音还算平稳,“又名沈七。”
傲烜烈点了下头,没接话。
他在等沈栖舟的下文。
沈栖舟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:“我路过雾州,听说这里新开了家武馆,馆主姓傲,名字和我的一位故人一模一样,就想着过来看看。我……想在这里借住几天,不知道馆主方不方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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