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烈趴在他肩上,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。
他从沈栖舟怀里探出头来,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口,伸出小手指戳了戳,又缩回去。
“七七,这是什么?”
“伤口。”
“为什么会有伤口?”
“因为你摔了。”
“为什么摔?”
“……因为你调皮。”
“什么是调皮?”
沈栖舟:“……”
见他不说话,阿烈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七七,你会一直陪着我吗?”
沈栖舟愣了一下,而后点点头:“会。”
阿烈满意地笑了,又趴回他肩上,闭上眼睛睡觉。
沈栖舟背着他,心里头又酸又胀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迷阵里还能待多久,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道光会再次出现,会不会又将他带到另一个时间节点。
他不敢想,也不敢承诺。
可看着阿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他发现自己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。
阿烈四岁的时候,沈栖舟开始教他认字。
他用树枝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写,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。
阿烈蹲在旁边,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,学着他的样子在地上画。
“这是‘人’字。”沈栖舟指着地上的字说。
阿烈歪着头看了看,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。
那图案和“人”字相去甚远,但能看出来他在努力模仿。
沈栖舟毫不吝啬地夸赞道:“写得很好。”
阿烈眼睛一亮,立马抬起头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阿烈高兴得跳了起来,在地上又画了好几个“人”字,字虽然一个比一个歪,但他画得很认真,每画完一个,就抬头看沈栖舟一眼,等着他表扬自己。
沈栖舟每个都夸了。
阿烈五岁的时候,沈栖舟开始教他捏泥塑。
那天下着雨,阿烈不能出去玩,在屋子里闷得发慌。
沈栖舟去院子里挖了一团黄泥,用水和了,揉成软硬适中的泥团,放在桌上。
“来,哥教你捏泥人。”
阿烈趴在桌边,好奇地看着那团泥巴。
沈栖舟揪下一小块泥,在掌心里搓了搓,搓成一个圆球,又揪了一小块,搓成细条,弯成弧形,粘在圆球上。
“这是眼睛,这是鼻子,这是嘴巴。”
阿烈盯着那个粗糙的泥人脸看了半天,忽的伸手摸了摸,又赶紧缩了回去。
“七七,你捏的是谁?”
沈栖舟勾唇:“是你。”
阿烈凑近仔细端详,看了好一会儿,同他摇了摇头:“不像。”
沈栖舟忍不住笑他:“哪里不像?”
“我比他好看。”
沈栖舟笑得更大声了。
他将泥团推到阿烈面前:“要不你也来捏一个?”
阿烈接过泥团,笨拙地揪下一小块,学着沈栖舟的样子在掌心里搓。
他搓出来的圆球看起来扁扁的,像被踩了一脚的汤圆。
他又揪了一小块,搓成细条,粘在圆球上。
细条歪歪扭扭的,有的粗有的细,有的长有的短,粘上去之后整个泥人的脸看起来皱巴巴的,异常滑稽。
沈栖舟看着那团泥,忍住了笑:“这捏的是谁?”
阿烈认真地说:“是七七。”
沈栖舟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、五官错位的泥人,心里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。
他说不上来是感动还是心酸,也许……两者都有。
“好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阿烈闻言,高兴极了。
他捧着那个泥人看了又看,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,说是要等着它干。
从那天起,阿烈爱上了捏泥人。
他每天都会去院子里挖泥,揉成泥团,然后坐在门口,认认真真地捏。
他捏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像样了,从一开始的四不像,到后来的能看出鼻子眼睛嘴巴,再到后来,他捏出来的泥人已经有几分神似了。
他捏得最多的,就是沈栖舟。
各种各样的沈栖舟。
有坐在火堆旁边喝粥的沈栖舟,有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沈栖舟,有背着竹篓上山砍柴的沈栖舟,有抱着他哄他睡觉的沈栖舟。
每一个泥人,都捏得很用心,五官虽然粗糙,但神态抓得很准。
沈栖舟将这些泥人一个个摆在窗台上,排成一排,每次看见都会忍不住笑:“阿烈,你捏这么多我做什么?”
阿烈蹲在地上,手里还在捏一个新的泥人,头也不抬地说:“怕忘了。”
沈栖舟一怔:“忘什么?”
“忘掉七七的样子。”阿烈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他,“七七要是走了,我就再也见不到七七了。我要多捏几个,这样七七走了,我还能看着泥人想七七。”
沈栖舟心里一酸,走到阿烈面前蹲下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哥不走。”
阿烈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阿烈笑得异常天真,而后低下头继续捏泥人。
沈栖舟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认真的侧脸,心里头又酸又胀。
他在骗阿烈。
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走。
那道光随时会出现,将他带到下一个时间节点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,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后天,也许是下个月。
他唯一能确定的是,他不可能在这里陪阿烈长大。
想到这里,他的眼眶就忍不住发酸。
阿烈六岁生辰那天,沈栖舟煮了一锅长寿面,又去镇上买了一块猪肉和两个鸡蛋。
猪肉切了片,鸡蛋煎了荷包蛋,铺在面上,浇上酱油和葱花,香气瞬间扑鼻而来。
阿烈坐在桌前,看着那碗面,一脸满足:“七七,今天是阿烈的生日吗?”
“嗯,六岁了。”
“阿烈六岁了!”阿烈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下来,在屋子里跑了两圈,又跑回桌前,拿起筷子开始吃面。
他吃得很急,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,荷包蛋咬了一口,蛋黄流出来,糊了一嘴。
沈栖舟坐在对面,托着下巴看他吃,嘴角忍不住弯起一抹弧度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阿烈含糊地应了一声,速度并没有减慢。
吃完饭,沈栖舟收拾了碗筷,从怀里掏出一个泥塑娃娃,放在桌上。
巴掌大小的娃娃,通体呈淡褐色,五官虽然粗糙,但能看出来是他的模样。
阿烈拿起那个泥塑娃娃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抬起头:“七七,这是你捏的吗?”
“嗯。”沈栖舟点头,“给你的生辰礼物。”
阿烈捧着那个泥塑娃娃看了很久,嘴角慢慢弯起,露出一个灿烂的笑。
“我喜欢!”他将泥塑娃娃抱在怀里,一脸珍惜道,“七七,你捏得真好看。”
沈栖舟看着那个泥塑娃娃,心里头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怪异。
这个泥塑娃娃的样子,和他从老年傲烜烈手里接过的那一个,一模一样。
同样的尺寸,同样的神态,同样的眉眼,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。
他当时以为那是傲烜烈的手艺,以为是他年轻时做的,留了一辈子。
可现在他才知道,其实,那是他自己做的。
是他教的阿烈捏泥人,是他做的这个泥塑娃娃,是他在阿烈六岁生日那天,亲手送给他的。
然后,阿烈将它留了一辈子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又将它还给了自己。
沈栖舟惊得浑身发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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