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栖舟印象中的傲烜烈,是年轻时的模样。
他眉目硬朗,腰背挺直,穿着墨色劲装,手按在剑柄上,如同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大山。
而眼前这个蜷在破庙棚子里的老人,瘦骨嶙峋,白发苍苍,连啃半块干粮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
他们……竟是同一个人。
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?
沈栖舟不由得想,却没贸然问出口。
火堆里的干柴烧断了,发出一声脆响,溅起几点火星。
老人被这声响惊了一下,身子微微一缩,手里的干粮都差点掉了。
他赶紧攥紧,低下头继续啃,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。
沈栖舟从布袋子里摸出水囊,递过去:“老人家,喝水。”
老人接过水囊,喝了两口,又递还回来。
他的手指在递水囊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沈栖舟的手背,而后触电般地收回。
沈栖舟却心里一惊,这人的手……凉得像冰窖里的冰。
沈栖舟不动声色地将水囊收好,又从棚子外面抱了一捆干草,铺在老人旁边,坐了上去。
夜风更大了,吹得火苗东倒西歪。
沈栖舟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,火光明灭,映在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,多了几分活人气。
“傲烜烈。”沈栖舟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老人的眼睫动了一下,缓缓偏过头来看他。
沈栖舟笑了笑:“好名字。”
老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片刻,有些不确定地问:“你说……你是谁?”
“沈栖舟。”
“……沈栖舟。”老人低声重复了一遍,目光在沈栖舟脸上流连,忽然说,“好看。”
沈栖舟愣了一下,但并未觉得冒昧:“……谢谢。”
老人没有再说话,只缓缓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。
他睡着了。
沈栖舟坐在一旁,守着火堆,盯着老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此次迷阵竟将他送到了傲烜烈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。
他不知道这迷阵想让他做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出去。
他只知道,他不可能丢下这个老人家不管。
哪怕只是陪他走完最后一程。
沈栖舟在青牛村住了下来。
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,也不想走。
每天早上,他会去村口的老槐树下,拿着东西,跟那几位老人换些吃食。
他除了布袋子里的几文钱和半块干粮之外,内衬里头还塞有一块碎银子。
他用碎银子跟村里的老人换了些米面、咸菜和几件旧衣裳。
破庙的棚子太破了,遮不住风也挡不住雨。
沈栖舟花了三天时间,将塌了半截的墙重新垒了起来,又去山上割了些茅草,将屋顶补了补。
他虽然不会盖房子,但这些年走南闯北,什么场面没见过?
修修补补这种事情,还难不倒他。
老人每天早上醒来,都会坐在棚子里的干草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栖舟忙活。
他不说话,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跟着沈栖舟的身影转,像一个害怕被人抛弃的孩子。
生怕一眨眼的功夫,人就跑了。
沈栖舟忙完了,就会在老人旁边坐下,跟他说几句话。
“傲烜烈,今天天气不错,我帮你把被子拿出去晒晒。”
被子是沈栖舟从村里一位老人那里换来的,虽然旧,但好在干净。
他抱着被子走到棚子外面,抖了抖,搭在临时拉的绳子上。
阳光落在泛白的被面上,将上面细小的绒毛照得分明。
老人靠在棚子的柱子上,目光追着沈栖舟的身影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沈栖舟晒好被子,走回来,在他旁边坐下:“中午想吃什么?粥还是面?”
老人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沈栖舟又问了一遍,他方才开口:“粥。”
“好,那就煮粥。”
沈栖舟从墙角翻出一个小陶罐,舀了些米进去,去村口的井边打了水,回来生了火,开始煮粥。
这米是糙米,煮出来的粥不够稠,米粒沉在罐底,上面则铺了一层清汤。
沈栖舟将粥盛进碗里,端到老人面前:“当心烫。”
老人接过碗,手还在抖,粥汤洒了几滴在手背上。
他没有擦,只低垂下头,慢慢喝粥。
沈栖舟坐在旁边,也端着一碗粥,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。
他等老人喝得差不多了,忽然轻声唤了一句:“傲烜烈。”
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径直落在他的脸上,静等下文。
“你的家人呢?他们怎么不来看你?”
老人沉默片刻,哑声回应:“没有。”
沈栖舟没有再问了。
光阴如梭。
沈栖舟每天给老人做饭、洗衣、烧水擦身。
老人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。
开始的时候,他还能自己从干草上坐起来,后来连坐起来都费劲了,大多时候只能躺着,眼睛半睁半闭,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。
沈栖舟十分有耐心地守在他旁边,有时候会跟他说几句话,有时候就安静地坐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人这么好。
他们萍水相逢,非亲非故。
况且,他只是个困在迷阵里的过客,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。
可他还是放心不下。
每次他看见傲烜烈那张苍老的脸,看见他眉骨上那道狰狞的伤疤,看见他瘦得像枯枝的手指,他这心里就会异常难受。
这天傍晚,沈栖舟煮了一锅稠稠的粥,又去村里换了两块红薯,洗干净了切成小块,放进粥里一并煮了。
粥煮好时,红薯已经软烂了,粥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,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味道。
他赶紧盛了一碗端到老人面前。
老人的眼睛还闭着,呼吸又轻又浅。
沈栖舟蹲下身,轻轻唤了一声:“傲烜烈,快起来喝粥了。”
老人的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眼。
他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,落在沈栖舟脸上时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。
“沈七……”他含糊地说。
沈栖舟愣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老人动了动干裂的嘴唇,轻声叫道:“沈七哥……”
沈栖舟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他叫他……沈七哥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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