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的沈栖舟,记忆基本已经完全恢复。
他此刻正站在一条土路上。
这是关于傲烜烈的幻境。
夕阳西沉,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。
土路两旁是枯黄的野草,微风吹拂而过,引得草穗子哗啦啦地响。
远处有炊烟从低矮的房舍间升起,灰白色的烟雾随风而散。
他穿了件灰白色的粗布麻衣,脚上是一双草鞋,脚趾头露在外面,上面沾满了黄泥。
腰间系着一条麻绳,绳上挂着一个瘪瘪的布袋子,装在里头的东西硬邦邦的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下巴上没有胡茬,皮肤还算光滑,想来还是自己的本体模样。
可这身打扮……倒像个逃荒的。
沈栖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,抬脚顺着土路往前走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终于出现了一座村子。
这片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,房舍低矮,土墙茅顶,看起来破败又萧瑟。
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极粗,枝叶却稀稀拉拉,没剩几片绿叶。
树下正坐着几位老人,有打盹的,也有在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。
沈栖舟走近时,那几位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浑浊而空洞。
“后生,你找谁?”其中一位老人开口,声音沙哑而沧桑。
“老人家,”沈栖舟朝他们拱了拱手,“请问,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几位老人对视了一眼,表情有些奇怪。
“这里是青牛村。”另一位老人说,“你是外乡来的?”
“是。我路过此地,想找个地方歇歇脚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只抬手指了指村子的东头:“那边有座破庙,能遮风挡雨。你要是不嫌弃,可以在那儿凑合一晚。”
沈栖舟道了声谢,顺着老人指的方向往前走。
村子本就不大,没走几步就到了东头。
所谓的破庙确实很破,墙塌了半截,屋顶的茅草也没剩多少,好在墙角还搭着一个勉强能遮雨的棚子。
棚子底下铺着些干草,而这干草上……正蜷着一个人。
那人着一身灰黑色的破袄,头发全白且乱糟糟地散在身后,脸上沟壑纵横,瘦得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
他蜷在干草上,身子缩成一团,像一片随时都会被风吹落的枯叶。
沈栖舟原本打算转身离开,不打扰这人休息。
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那人动了一下,翻了个身,赫然露出一张侧脸。
沈栖舟的脚步顿时停住了。
“!!!”
那张脸苍老得厉害,皱纹深如刀刻。
皮肤松弛下垂,颜色暗沉,那是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证明。
可那双眼睛闭着,只露出一条缝,这让沈栖舟看不太分明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。
他应该走的,一个陌生的老人npc,跟他现目前的任务有什么关系?
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怎么也迈不动。
鬼使神差地,他走进了棚子,在那人旁边蹲了下来。
老人睡得很沉,呼吸轻浅,胸口看不出明显的起伏。
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手指枯瘦得如同树枝,指甲缝里还塞满了黑泥。
破袄的袖口磨出了好几个洞,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。
沈栖舟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,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难过。
但他直觉,他应该帮他。
“老人家?”他轻声唤了一句。
老人没有反应。
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大了些:“老人家?”
老人的眼皮动了动,随即缓缓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异常浑浊,眼白泛黄,瞳孔涣散。
他费力地转动眼珠,看向蹲在面前的沈栖舟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,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含糊的声音。
沈栖舟赶紧将耳朵凑近了些,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: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叫沈栖舟,路过此地。”沈栖舟提高了一些音量,“老人家,您是一个人住这儿?”
老人的嘴唇又动了几下,这回声音特别小,沈栖舟没有听清。
他看见老人的眼眶里有泪光在闪。
浑浊的眼珠表面浮起一层水光,如同被风吹皱的池塘。
他以为是风吹了沙子迷了眼,便没有再问。
天色暗了下来,夜风带着凉意灌进破庙,吹得棚子上的茅草沙沙作响。
沈栖舟从棚子外面捡了些干柴回来,用火折子生了堆火。
橘红色的火光跳动,将棚子里的暗影驱散了些。
老人蜷在干草上,眼睛半睁着,目光却一直落在沈栖舟身上。
沈栖舟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不自在,但也没有躲开。
他从布袋子里摸出半块干粮,掰成两半,将其中一半递到老人面前:“老人家,先吃点东西吧。”
老人看了那半块干粮一眼,缓缓伸出了手。
他的手抖得很厉害,接干粮的时候手指颤了几次才捏稳。
他低下头,用仅剩的几颗牙齿慢慢啃着干粮。
想来,如今老人完成这样一件小事,都极其费力。
沈栖舟坐在火堆另一边,手里捏着剩下的半块干粮,却没有胃口。
他看着老人吃东西,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酸涩越来越浓了。
这个人,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威风吧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。
也许是因为老人的骨架很大,虽然瘦得只剩皮包骨,但肩膀的宽度和手臂的长度,都能看出来他年轻时应该是个高大魁梧的人。
也许是因为他啃干粮的时候,偶尔会抬起头来看一眼远处,那眼神虽然浑浊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。
也许只是因为,他是……傲烜烈。
沈栖舟不知道自己脑海中为什么第一时间会浮现出这个名字。
他明明没有见过这个老人,明明不认识他,可是……
他看向老人的眉骨。
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疤痕,虽然被皱纹遮掩了大半,但还是能辨认出来。
疤痕从眉头斜斜地划到眉尾,边缘不整齐,但能看出来是被利器所伤。
沈栖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老人家,”沈栖舟声音发紧,“你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老人啃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紧盯着沈栖舟,嘴唇动了动,吐出三个含糊不清的字:“傲烜烈。”
沈栖舟闻言,手指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干粮。
这人……果然是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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