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沈栖舟如今这个身份,在江湖上行走时用的假名。
迷阵里的傲烜烈,难道认识他?
可是,叫他沈七可以理解,但为何又要称呼他一声“哥”?
“你……”沈栖舟的声音发紧,“你认识我?”
老人的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脸上,浑浊的眼眸深处,又有泪光在闪动。
他缓缓抬起手,枯瘦的指尖颤巍巍地伸向沈栖舟的脸,在快要触到时,又停住了。
他怕自己如今这模样,脏了他的眼。
“沈七哥……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的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些,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这件认知之外的事,将沈栖舟的话瞬间堵住。
傲烜烈露出失落的神色。
他眸光微动,干脆握住老人顿在半空中的手。
那只手异常冰凉,皮肤粗糙,握在掌心里好似只有一把骨头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沈栖舟哑声说,“傲烜烈,我回来了。”
他想着,顺傲烜烈的意,总没错。
老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终于舍得笑了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,眉骨的伤疤微微皱起,看起来却并不狰狞,反而很慈祥。
沈栖舟眼眶一酸,赶紧低下头,将粥碗端起来,舀了一勺送到老人嘴边。
老人张嘴含住,慢慢咽了下去。
距离不近不远,懂分寸,知进退。
他喝得很慢,一碗粥喝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见底。
沈栖舟一直举着碗,手臂酸了也没有表现出来。
等老人喝完最后一口粥,他才将碗放在一边,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。
老人的眼睛半阖着,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。
他的手指还紧揪着沈栖舟的衣角不肯放:“沈七哥。”
“嗯,在呢。”
“别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……”
沈栖舟心跳一停。
难道……他们之前,真见过?
而自己却因为某种原因,抛下了他?
若真如此,如今他再度回来,容貌还是如从前那般年轻,且毫无变化……
这傲烜烈……又该如何去想。
傲烜烈如今年龄大了,身子骨也弱,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可活。
想到此处,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他吸了吸鼻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:“不走,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老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那天夜里,老人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。
他靠在干草上,半坐着,浑浊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。
沈栖舟坐在他旁边,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,火光将两个人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“沈七哥。”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比白日里的沙哑,清楚了许多,“我想送你一样东西。”
沈栖舟愣了一下:“什么东西?”
老人缓缓伸出手,从破袄的怀里摸出一个东西。
他的手抖得还是很厉害,摸索了好几次才将那东西捏稳。
他将手中的东西递到沈栖舟面前,摊开掌心。
沈栖舟定睛一看。
原来是一个泥塑娃娃。
那娃娃只有巴掌大小,通体呈淡褐色,五官虽然粗糙,但能看出来是个年轻人的模样。
娃娃眉目舒展,嘴角微翘,桃花眼微微弯着,像是在笑。
沈栖舟接过泥塑娃娃,捧在掌心端详。
而后他猛的发现,那娃娃的五官,跟他自己,竟有几分相似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我做的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,“年轻时候做的,一直留着。”
沈栖舟探出指尖,轻轻抚过泥塑娃娃的脸。
娃娃的表面很光滑,摸起来温润又细腻。
虽然总体来说有些磨损,颜色也褪了不少,但甚在保存得很好,没有裂纹,亦没有缺角。
“你手艺真好。”沈栖舟由衷地夸道。
老人没有说话,只是抬眸看他。
那目光里有太多沈栖舟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沈七哥。”老人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吗?”
沈栖舟怔住:“记得什么?”
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自顾自地说:“你曾经同我说过,死亡并不是结局,遗忘才是。”
沈栖舟怔住了。
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。
可这话从老人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。
火堆里的柴烧尽了,火光瞬间暗了下来。
沈栖舟又添了几根,火苗重新蹿起,将老人苍老的脸映得通红。
“沈七哥。”老人忽然又叫了一声。
“在呢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……最开心的事,就是反复遇见了你。”
沈栖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,可越擦越多,怎么也止不住。
老人见他哭,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那只手动作很轻,像一片落叶落在发顶,几乎没什么重量。
“别哭。”老人轻声安慰,“哭多了伤眼睛。”
这话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剜着沈栖舟的心。
他哭得更厉害了。
老人没有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哭,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。
那天夜里,老人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话。
有些内容沈栖舟听清了,有些没有听清。
他说的最多的是“谢谢”,谢谢沈栖舟陪他,谢谢沈栖舟给他煮粥,谢谢沈栖舟没有丢下他。
沈栖舟每听到一次“谢谢”,心就疼一次。
他想说不用谢,想说这是他应该做的,想说他还想做得更多。
可这些话始终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,老人的呼吸变得很轻,像风中的烛火,随时会被吹灭。
沈栖舟紧握着他的手,能明显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流失。
“傲烜烈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老人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,目光落在沈栖舟脸上,看了很久,方才笑道:“沈七哥……这辈子,总是你在照顾我。下辈子……换我来照顾你。”
沈栖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他用力点头:“好。”
老人的嘴角弯了弯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他攥着沈栖舟衣角的手指,在慢慢松开,最后无力地垂落在了干草上。
沈栖舟坐在他旁边,一动不动,任由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火堆灭了,棚子里变暗。
晨光从破墙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老人苍白的脸上。
他安静地躺着,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美的梦。
沈栖舟在棚子里坐了一整天,守着老人的遗体,没有离开。
傍晚的时候,村里的几个老人过来帮忙,将傲烜烈葬在了村后山坡上的一棵老松树下。
墓很简单,一个土坑,一块木板,没有墓碑,没有祭品。
沈栖舟站在墓前,手里还握着那个泥塑娃娃。
夕阳西沉,清风拂过山坡,将松树的针叶吹得沙沙作响。
沈栖舟在墓前站了很久,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才转身离开。
他走下山坡,走上那条来时的土路。
迷阵里的傲烜烈去世了,也不知道这次,他能成功吗?
身后的村庄越来越远,炊烟从低矮的房舍间升起,又被风吹散。
他在土路上走了很久,直到眼前忽然亮起一道金色的光芒。
那光芒铺天盖地地涌来,将他整个人团团包裹。
眼前的一切忽然扭曲、碎裂,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,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露出后面另一片天地。
沈栖舟眨了眨眼,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废墟之中。
四周是燃烧的房舍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
地面上躺着密密麻麻的尸体,有些已经烧得面目全非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焦糊味,呛得他直咳嗽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,且越来越近。
这是一支土匪,正在洗劫村庄。
沈栖舟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上了一个倒塌的门框。
他来不及多想,猫着身子,钻进了门框下的缝隙里,而后迅速调整姿势,躲在一块已经倒塌的土墙后面。
马蹄声从外面经过,带起一阵尘土。
土匪们骂骂咧咧的声音混杂着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,刺激着沈栖舟的每一根神经。
他咬紧牙关,努力蜷缩在土墙后面,一动也不敢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沈栖舟松了口气,从土墙后面探出头来。
外面的街上空荡荡的,只余几具尸首和几滩暗红色的血迹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顺着街道往前走。
走到村口时,他忽然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啼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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