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珩闻言,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  “你看,你把我关在你寝殿里,每天给我带好吃的,还不让我走。”沈栖舟掰着手指头数,“这不就是……那个什么……金屋藏娇吗?”
  “你算娇吗?”苏珩面无表情地问。
  沈栖舟被这话堵了一下:“我怎么不算?我长得不好看吗?”
  苏珩抬眸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月光从窗户透进来,径直落在沈栖舟脸上。
  他的五官确实生得极为好看,眉目清隽,鼻梁挺直,嘴唇微翘,说话的时候桃花眸里含着光。
  苏珩红着耳根收回视线:“……还行。”
  “只是还行?”沈栖舟不乐意了,“我这张脸,走在大街上至少有八成的人是因为我而回头。你跟我说还行?”
  “两成。”
  “什么?”
  “只有两成。”
  沈栖舟气得将鸡腿骨头扔进碗里:“苏大人,你这是在嫉妒我。”
  “我为什么要嫉妒你?”
  “因为你长得没我好看?”
  苏珩放下筷子,抬眸看他,目光很是平静:“你确定?”
  沈栖舟张了张嘴,本来想说“确定”,可对着苏珩那张脸,他竟有些说不出口。
  他不得不承认,苏珩长得确实好看。
  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。
  剑眉入鬓,眼尾微挑,五官轮廓分明却不显凌厉,反而有种禁欲的克制感。
  “你赢了。”沈栖舟闷声说,“你比我好看。”
  苏珩勾了勾唇角,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  沈栖舟盯着他的嘴唇,调侃道:“苏大人,你又笑了。”
  苏珩没理他。
  沈栖舟继续说:“你就应该多笑笑,这样会更好看。”
  苏珩的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夹了一块卤牛肉放进沈栖舟碗里:“吃饭。”
  沈栖舟看着碗里的牛肉,又看了看低头吃饭的苏珩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  这种感觉,竟令他有些心痒难耐。
  到了第十天,事情开始不对劲了。
  沈栖舟发现苏珩书房里有一幅画。
  那天苏珩不在,他一个人无聊,就在屋子里转悠。
  苏珩的寝殿和书房是连着的,中间只隔了一道屏风。
  他转着转着就转到了书房里。
  书案上堆着案卷和文书,架子上摆着书和杂物,墙上挂着一幅画。
  画上是一个孩子。
  那孩子大约七八岁,穿着破旧的衣裳,头发乱糟糟的,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。
  他的脸脏兮兮的,看不清五官,但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  沈栖舟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
  总觉得画上的孩子有些眼熟,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  画的一角题着几个小字,墨色已经淡了,但还是能辨认出来:
  “永宁三年,春,青州。”
  沈栖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  青州……
  他是青州人。
  他小时候,也在青州。
  他正盯着那幅画出神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  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苏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  沈栖舟转过身,发现苏珩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正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顶官帽。
  “我随便走走。”沈栖舟解释完,犹豫片刻,还是问出了口,“这画上的孩子是谁?”
  苏珩没有回答。
  他绕过沈栖舟,将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,卷好后放进架子上的一只木匣里。
  “苏大人,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”沈栖舟追问。
  “不重要。”苏珩将木匣锁好,转身看着他,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  “我不。”沈栖舟面露执拗道,“你不告诉我画上的孩子是谁,我就不回去。”
  苏珩沉默了片刻:“那你今晚就睡书房。”
  沈栖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苏大人,你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  “是通知你。”苏珩说完便转身出了书房,留下沈栖舟一个人站在书架旁边愣神。
  沈栖舟盯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,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大。
  那幅画上的孩子,一定和他有关系。
  苏珩为什么要画一个青州的小乞丐?
  他为什么要将那幅画挂在书房里?
  他为什么……不愿意说?
  第十二天,沈栖舟找到了答案。
  那天苏珩走得急,忘了锁木匣。
  沈栖舟偷偷打开木匣,将那幅画取出来,又翻到了下面的一沓纸。
  每一张纸,都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:沈栖舟。
  从永宁三年到永宁十八年,每年一张都记录了沈栖舟这一年在哪里、做了什么、和谁在一起。
  最早的记录写在一张泛黄的纸上,字迹还很稚嫩,一笔一划写得很是认真:
  “永宁三年,春,青州,东市。他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,衣裳破了,鞋也破了。他的馒头被人抢了一半,他没有哭。”
  “永宁三年,夏,青州,城隍庙。他跟着一个老头学偷东西,被老头骂笨。”
  “永宁三年,冬,青州,城门口。他在寒风中发了整整一天的烧,差点死了。”
  沈栖舟拿纸的手开始发抖。
  他继续往下翻。
  “永宁四年,春,青州,破庙。他学会了解绳子。”
  “永宁五年,秋,幽州,集市。他偷了第一个钱袋,被失主追了三条街。”
  “永宁七年,冬,京城,悦来客栈。他长高了不少,但还是很瘦。”
  “永宁十年,夏,江南,乌镇。他在河边洗脸,水很清,倒映出他脏兮兮的脸。”
  “永宁十五年,秋,京城,苏府后墙。他蹲在墙头上踩点,动作比去年利落了不少。”
  “永宁十六年,春,京城,苏府后墙。他又来了。这次,他来踩了三次点。”
  最后一张纸上的字迹最工整,墨色也最新:
  “永宁十八年,春,京城,苏府。他来了。我终于等到他了。”
  沈栖舟捏着那沓纸,手抖得都快要拿不住了。
  他抬起头,看向那幅画。
  画上的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,衣裳破烂,脸脏兮兮的,但眼睛和他一模一样。
  他想起来了。
  永宁三年,春,青州,东市。
  七岁的他,正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。
  那个馒头是他偷捡来的。
  是他从包子铺的蒸笼旁边捡的,虽然已经凉了,硬邦邦的,但他舍不得一口吃完。
  他掰了一半藏进怀里,想着留到晚上再吃。
  然后,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  那人蹲在街角,衣裳也是破的,脸上还有伤。他肩膀一抖一抖的,明明在哭,但克制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  沈栖舟在角落观望了他很久,还是走过去,将怀里那半个馒头掏出来,递给了他。
  “这个给你吃。”他稚声稚气地说,“别再伤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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