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,脸上全是泪痕。
他顶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沈栖舟,没怎么犹豫,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
沈栖舟在他旁边蹲下,问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人摇了摇头。
“你没有名字?”
那人还是摇头。
“那我给你起一个吧。”沈栖舟想了想,“你以后就叫……叫……我不知道。等我想到好名字再告诉你。”
那人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啃馒头。
沈栖舟又说:“你以后别哭了。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”
那人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要像我一样,立志做一个大侠。”沈栖舟拍拍胸脯,“专门偷富人的钱,分给穷人。”
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沈栖舟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身:“我该走了。师父说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那人一眼。
那人还蹲在街角,手里握着那半个馒头,眼睛一直盯着他。
沈栖舟冲他笑了笑:“后会无期。”
说完这话,他便跑了。
他跑得很快,快得像一阵风,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。
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那个人看见他离开,又红了眼眶。
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说再见。
也许是因为他知道,有些人不过是萍水相逢,一辈子只能见一次面。
沈栖舟盯着那幅画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画上的孩子,就是七岁的他。
那个蹲在街角哭的人,是七岁的苏珩。
自己给了他半个馒头。
这人就记了自己十一年。
“你……”身后传来苏珩的声音。
沈栖舟转过身,看见苏珩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官帽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栖舟手里的那沓纸上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都看到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嗯。”沈栖舟擦了擦眼泪,“苏珩,你骗我。”
苏珩沉默了片刻:“我没有想骗你。”
“你放出消息说木兰心在你手里。”沈栖舟吸了吸鼻子,“是为了骗我来偷,还说不是骗?”
苏珩没有否认。
“根本就没有木兰心,对不对?”沈栖舟的声音在发颤,“难道是我师父编出来的?你买通了我师父?你让他告诉我木兰心在你这里,好让我来偷?”
苏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“是。”他最终说。
沈栖舟的心沉了下去:“为什么?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苏珩没有回答。
他走进书房,从沈栖舟手里拿过那沓纸,一张一张地整理好,放回木匣里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“苏珩,你回答我。”沈栖舟追问他,“你为什么要设这个圈套?为什么要让我来偷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?为什么要调查我十一年之久?”
苏珩的手指在木匣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呢?”他反问。
沈栖舟怔住,抬眸看着他。
月光从窗户外透了进来,将苏珩的五官映得异常分明。
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的平静,平静到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但沈栖舟注意到,这位武功深不可测、办案从无失手的天御司正卿,垂在身侧的手,在微微发颤。
“苏珩。”沈栖舟叹了口气,靠近他,在他面前站定,“你喜欢我,对不对?”
苏珩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你从十一年前就开始喜欢我了。”沈栖舟分析道,“你一直在调查我,不抓我,是想知道我在哪里、过得好不好。”
苏珩没有说话。
“你买通我师父,让他告诉我木兰心在你这里,也不是想抓他,是想让我来找你。”
苏珩还是没有说话。
“你将我关在你的寝殿里,不是想等我师父上钩,而是想让我永远留在你身边。”
苏珩终于抬起了头。
月光下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栖舟从未见过的深沉。
还夹杂着被人看穿了心事之后,无处遁形的慌张。
“沈栖舟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?”
“我一直都很聪明。”沈栖舟挑眉,“只是你太会装了。”
苏珩勾了勾唇。
“你笑什么?”沈栖舟一顿。
“笑我自己。”苏珩略显无奈道,“装得这么好,还是被你发现了。”
沈栖舟笑出了声:“苏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我又不会生你的气。”
苏珩又开始沉默。
“怕你跑。”他忽说,“你这个人,一跑就是十一年。我怕你跑了,就再也找不到你了。”
沈栖舟的鼻子又开始酸了:“你都能找到我师父,还会怕找不到我?”
“我最开始找他时,他说……你不想见我。”
沈栖舟愣住:“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?”
“永宁五年,我找到他,问他你在哪里。他说你在幽州,但他不让我去找你。他说,你当时不想见任何人。”
沈栖舟想起永宁五年,他在幽州,刚学会偷东西,被失主追了三条街,腿摔破了,躲在巷子里哭。
原来那时候苏珩就在找他。
想来在这之后,就算这人知道他的动向,也从不肯露身。
“苏珩。”沈栖舟哑声唤他,“你过来。”
苏珩犹豫了一下,还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。
“你再过来一点。”
苏珩又向前走了一步,两人面对面站着。
“苏珩。”沈栖舟抬起指尖,轻轻碰了碰苏珩的脸。
苏珩的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有躲。
他的皮肤是凉的,但沈栖舟的指尖更凉。
“这些年,你一个人,是怎么过来的?”沈栖舟有些心疼。
毕竟当初的那个孩子,看起来过得并不怎么好。
苏珩沉默了片刻:“等你。”
只有两个字,却让沈栖舟满是感动:“万一等不到呢?”
苏珩只轻轻捧起沈栖舟的脸,低声道:“幸好我等到了。”
沈栖舟破涕为笑。
他扑进苏珩怀里,将脸埋进他的胸口,蹭了蹭。
苏珩僵了片刻,然后缓缓抬起手,环住了他的腰。
他的手臂越收越紧,而后垂下眸,盯着他,认真问:“如今的你,可还会跑?”
沈栖舟摇了摇头:“不跑了,毕竟苏大人好吃好喝地供着我,这不比我去偷东西维持生计强?”
苏珩眉目含笑,伸出一根食指,刮了刮他的鼻子:“你这小贼,若是再敢偷东西,休怪我连院子都不让你出。”
沈栖舟忙伸出三根手指,并拢后,狗腿似的笑道:“我保证,今后除了一物,我绝不再偷任何东西!”
苏珩收手的动作一顿:“是何物?”
沈栖舟朝他眨了眨眼:“你的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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