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沈栖舟不敢动了。
  他趴在石板上,面巾在方才的打斗中歪了,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。
  苏珩的目光在那截下巴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  “起来。”他抓住沈栖舟的后领,将他从地上拎起来,跟拎一只小鸡崽似的。
  沈栖舟双脚离地,在半空中晃了两下:“苏大人,你能不能别拎着我?我自己会走。”
  苏珩没理他,只拎着他穿过院子,走进东厢房。
  这间屋子比西厢大得多,但陈设简朴。
  苏珩将沈栖舟扔在床上,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根绳子。
  沈栖舟看见那根绳子,心里一沉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  苏珩抿着唇走过来,将他从床上拽起来。
  紧接着,绳子绕过他的腰,又在床柱上打了个结。
  “苏大人,你这是非法囚禁。”沈栖舟义正言辞地说。
  苏珩瞥了他一眼:“你是江洋大盗。”
  “江洋大盗也是有人权的。”
  “人权?”苏珩眸中闪过一丝诧异,但没再多问。
  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,开始翻看案上的文书,全然当沈栖舟不存在。
  沈栖舟坐在床上,手腕还被玄铁镣铐锁着,腰上系着绳子,浑身上下能动的地方如今就只有嘴。
  “苏大人,你不审我吗?”他主动开口。
  苏珩头也没抬:“不急。”
  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审?”
  “等你同伙来救你的时候。”
  沈栖舟一愣:“……我没有同伙。”
  苏珩翻文书的手顿了一下:“哦?”
  “我是一个人来的。”
  “那你在墙头上蹲了三次,每次都在等什么?”
  沈栖舟心里一惊。
  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,没想到这个人早就发现了他。
  “你……早就知道我在踩点?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那你为什么不当场抓我?”
  “想看看你背后有没有人。”
  沈栖舟沉默了。
  他不得不承认,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。
  “所以你在等我的同伙上钩?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那你要失望了。”沈栖舟笑着说,“我没有同伙。偷东西这种事,我一个人就够了。”
  苏珩抬眸看了他一眼:“你很自信。”
  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沈栖舟颇为得意道,“如果不是你早有防备,今晚我肯定已经得手了。”
  苏珩的嘴角动了一下,有些想笑,但又忍住了。
  他低下头,继续翻文书:“那你来偷什么?”
  沈栖舟如实相告:“木兰心。”
  苏珩翻文书的手彻底停了。
  沈栖舟等着他追问,但苏珩没有。
  他只是沉默了片刻,然后继续翻文书,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  这反应不对劲。
  沈栖舟盯着苏珩的侧脸,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。
  “苏大人,”沈栖舟忍不住问,“木兰心真的在你这里?”
  苏珩没有回答。
  “你倒是说句话啊。”
  还是没回答他。
  “你是不是聋了?”
  苏珩终于抬起头,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:“你话很多。”
  “我这人就这样,憋不住话。”沈栖舟仰着头道,“你要是不想听,就把我放了。”
  “不放。”
  “那你总得想办法让我闭嘴吧?比如……回答我的问题?”
  苏珩紧盯着他的眼睛,忽的从书案后头起身,走向床边。
  沈栖舟下意识往后缩,后背却抵上了墙。
  苏珩俯下身来,一只手撑在他耳侧,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。
  “闭嘴的方法有很多种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,“你想试试哪一种?”
  沈栖舟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  这话……怎么听起来怪怪的?
  他偏头躲开苏珩的手,红着耳根说:“苏大人,你再这样,我真的会误会你对我有意思。”
  苏珩收回手,直起身:“你想多了。”
  他转身回到书案后面,继续翻文书去了。
  沈栖舟在苏珩的寝殿里待了三天。
  这三天里,苏珩没有审他,没有打他,也没有饿着他。
  每顿饭都按时送到,四菜一汤,比他在破庙里吃的烤红薯可丰盛多了。
  唯一不好的是,他不能出这间屋子。
  苏珩白天去天御司办公,晚上回来就坐在书案后面翻文书。
  两个人各占屋子的一角,谁也不说话。
  沈栖舟是个憋不住话的人,这种沉默让他难受得要命。
  “苏大人。”第三天晚上,他主动开口。
  苏珩正在翻一份案卷,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你每天把我关在这里,不审不问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  “我说过,等你的同伙来救你。”
  “我也说过,我没有同伙。”
  “不可能。”苏珩放下案卷,“像你这样的江洋大盗,偷东西需要踩点、望风、销赃,一个人……不可能做得了所有的事。”
  沈栖舟心想这人说得还真有道理。
  但他面上不显,只摇了摇头:“我没有。我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,不喜欢跟人合作。”
  “那你偷了东西之后怎么办?”
  “自己销赃。”
  “销给谁?”
  沈栖舟闭嘴了。
  他意识到苏珩在套他的话。
  苏珩见他不说话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  那弧度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  “你笑什么?”沈栖舟眼神幽幽地看着他。
  “没什么。”苏珩低下头,继续翻案卷。
  沈栖舟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说:“苏大人,你笑起来可真好看。”
  苏珩翻案卷的手顿了一下。
  “你整天板着张脸,下属不怕你吗?”沈栖舟继续说,“下属怕你也就算了,我估计同僚也怕你,你家里人也怕你。”
  “我没有家里人。”
  沈栖舟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父母早亡。”苏珩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听不出悲伤的情绪,“家中只有我一人。”
  沈栖舟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。
  他想起自己也是个孤儿,从小被师父捡回去,跟着他东奔西跑,偷东西、躲追兵、啃冷馒头。
  他以为自己已经很惨了,没想到苏珩跟他一样惨,甚至比他还惨。
  至少他还有师父。
  而苏珩,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“苏大人。”沈栖舟的声音放轻了些。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你……那小时候呢?过得好吗?”
  苏珩翻案卷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  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方才缓缓启唇:“不好。”
  这极短的两个字,令沈栖舟听出了里面沉甸甸的分量。
  他想再问点什么,但苏珩已经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站定。
  月光将他的背影映得冷硬而孤寂。
  沈栖舟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,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名为心疼的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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