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回过头。
只见石凳旁边，站着一道半透明的影子。
那道影子很是模糊，随时都有可能会被风给吹散。
但厉无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厉无烬喉咙蓦地一堵，竟然有些发不出声来。
“你听得见我说话？”沈栖舟也愣住了。
“听得见。”厉无烬撑着桌面，努力挺直身子，朝那道影子伸出手。
他的手指却从沈栖舟的影子里穿过，触摸不到实体。
“你……”厉无烬颤声道，“你怎么还在人间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栖舟低下头，看了眼自己半透明的身体，“我虽然死了，但意识还在。我看见你被雷劈后倒在这里，想碰你，却碰不到……”
厉无烬攥紧了空荡荡的手心。
“沈栖舟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刚才说的话，我都听见了。”
沈栖舟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你爱我的那一番话，”厉无烬一字一顿地重复着，声音沙哑却坚定，“我都听见了。”
沈栖舟的眼眶红了。
虽然他现在没有眼泪可流，但还是觉得鼻尖酸得厉害：“你听见了又能怎样？我已经死了。你还有百年修行，你还有机会好好活下去。百年之后，也许你还能重新修行，重新渡劫飞升。你就当没见过我，忘了我，重新开始，行不行？”
“不行。”
“厉无烬……”
“你得听我说。”厉无烬红着眼睛打断他，“你说你不想让我死，想让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你。那你有没有想过，你死了，在这世上……还有谁记得我？”
沈栖舟愣住了。
“我活了千年，遇见你之前，百年一轮回，我从未在人间长时间驻足，没有人记得我。遇见你之后，也只有你记得我。”
“你死了，便没有人记得我了。”
厉无烬的声音逐渐低下去，如同山涧里快要干涸的泉水，“你可知，我活了千年，头一次觉得活着有意义，是因为你。”
“你让我知道，原来妖也可以被人惦念。”
“原来妖也可以被人喜欢。”
“原来妖也可以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，“被人爱。”
沈栖舟试图去握厉无烬的手，却还是将他穿透。
“……厉无烬，你放手吧。”沈栖舟哽咽道。
厉无烬瞳孔一缩：“不放。”
“你放手。”沈栖舟又说了一遍，“你要活着，替我活着。你看见的花、喝过的茶、欣赏的景，就当是替我看的、喝的、欣赏的。只要你活着，我才算没有白来这人间一遭。”
厉无烬眼角布满湿意：“沈栖舟，你好狠的心。”
沈栖舟心里疼得像是被人用刀在剜。
这个人，修行千年，见过世间万物，比别的妖怪都要强大。
可此刻他正蹲在自己面前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，浑身是血，无处可去。
“厉无烬。”沈栖舟轻声说，“你知道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吗？”
厉无烬没有抬头。
“是你啊。”沈栖舟说，“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。我怕你渡不过天劫，怕你被雷劈死，怕你为了我做傻事。你刚才做的那件傻事，差点把我吓死了。”
“你已经死了。”
“……所以呢？”沈栖舟的语气无奈又心疼，“你差点连自己也死了。你要是也死了，谁来给我扫墓？”
厉无烬冷冷抬头，盯着沈栖舟那道半透明的影子。
阳光从他身后透过来，将那道影子照得近乎透明。
他随时会消散，厉无烬知道。
他的魂魄不稳，在这世间留不了太久。
“沈栖舟，我不会忘了你。”
沈栖舟笑道：“好。那便不要忘了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飞升成仙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要再做傻事了。”沈栖舟一句一句地叮嘱。
“……好。”
沈栖舟看向厉无烬，目光在他脸上流连。
剑眉凤眼，高挺的鼻梁，微抿的薄唇。
他要趁着还能看见，将这张脸刻进心里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“厉无烬，我该走了。”
厉无烬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沈栖舟的身影越来越淡，淡到快要和阳光融为一体。
“沈栖舟！”厉无烬猛地站起身，朝他伸出手，“你别走！”
沈栖舟却笑道：“厉无烬，你继续渡你的劫，不要再不务正业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还有，下辈子我若还是投胎成了凡人……记得别来找我。毕竟，我陪不了你千年之久。”
话音落下，那道半透明的影子便彻底消散在阳光里。
厉无烬的手僵在半空，什么也没有握住。
桃林里安静下来，风停了，鸟也不叫了。
厉无烬站在空荡荡的桃林里，阳光落在他满身是血的身上，却显得他的身影，异常孤寂。
他缓缓收回手，弯下腰，将沈栖舟的遗体轻轻抱起，一步一步往山下挪动。
天罚已经过去了，他的修行虽然毁了，好在还活着。
他还活着，就能重新修行，重新渡劫，重新飞升。
他答应过沈栖舟的。
要好好活着，飞升成仙，不要再做傻事。
他会做到的。
一定会做到的。
因为那是沈栖舟最后的愿望。
厉无烬抱着沈栖舟的遗体，走进了暮色里。
蛇尾挪动的淅索声渐渐远了，消失在桃林的尽头。
……
沈栖舟猛地睁开眼，发现自己又躺在了冰凉的石台上。
头顶是溶洞嶙峋的石壁，火把的光在晃动，将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照得忽明忽暗。
手腕上的佛珠依旧滚烫得发疼。
他的脸上全是泪。
厉无烬躺在旁边的石台上，脸上还戴着那个金色的面具。
他的呼吸平稳，胸口有起伏。
沈栖舟撑着石台坐起来，伸手去摘厉无烬的面具，指腹触到那层冰冷的金属，没怎么犹豫，轻轻掀起一角。
面具底下是一张苍白的脸，剑眉斜飞，薄唇微抿。
沈栖舟盯着那张脸，将面具放回厉无烬身侧，握住了他微凉的手。
“厉无烬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厉无烬的睫毛颤了颤，动了一下手指，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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