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无烬在沈栖舟的墓碑前，一坐，便是一整天。
深夜，他就着湿透了的衣裳，站了起来。
“沈栖舟，你定要等着我。我去找你。”
厉无烬施展法术，将沈栖舟的坟挖开了。
棺材露出来时，他的心脏直直发颤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，也许是不甘心，也许是疯了。
也许，他只是想再看看那张脸。
棺材盖被他猛地推开。
沈栖舟正安详地躺在里面。
他穿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寿衣，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。
厉无烬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很凉。
好在他给沈栖舟喝的药有不腐尸身的功效。
沈栖舟此刻的样子，除了脸上毫无血色，跟之前没什么两样。
“沈栖舟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我来带你走。”
他将沈栖舟从棺材里抱出来，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。
可是这一次，沈栖舟不会再醒着同他说话了。
他的身体已经僵硬，手垂下来，无力地搭在棺材边缘。
厉无烬将他的手拢在手心里，将人打横抱起，跃出了墓穴。
他要带他走。
带他回桃林，回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
然后带他回洞府，回他生活了千年的地方。
再带他去一个没有生死、没有离别的地方。
可……没有那种地方。
他只是一条修行了千年的蛇妖，不是什么神仙。
他没有能力让人起死回生，也没有能力让人永生不死。
他能做的，只是抱着这具冰冷的尸体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，直到自己再也走不动为止。
天亮了。
厉无烬抱着沈栖舟，站在桃林的断崖边。
晨光从云层后方透了出来，将山峦的轮廓映亮。
桃林还是光秃秃的，枝干上挂着露水，风一吹，便滴滴答答地往下落。
“栖舟。”厉无烬低下头，深情款款地看向怀中之人，“你看看，天亮了。”
沈栖舟当然不会应他。
厉无烬将他抱得更紧了些。
他的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，彻骨的凉意直窜心头。
直至三天后，天罚来了。
厉无烬干扰轮回，私自动了沈栖舟的遗骸，令他不能入土为安，触犯了天条。
天道降下天罚，要将他千年修行尽数毁去，打回原形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厉无烬冷笑一声，却没有躲。
他将沈栖舟的遗体轻轻放在桃林的石凳上，在他旁边坐下，仰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际。
天罚的雷一道接着一道地劈在他的身上。
衣裳尽碎，鲜血径直从伤口里涌出来，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。
他硬生生地承受着。
雷声震耳欲聋，电光将他苍白如纸的脸照得惨白。
厉无烬咬紧牙关，额角有青筋暴起，一声不吭地承受着。
千年的修行在这一刻，变得毫无意义。
他什么都不想要了。
不想飞升，不想成仙，也不想……活着。
他只想和沈栖舟一样，安安静静地躺在某个地方，无思无忧，无感无情。
雷停了。
乌云散了，阳光透下来，照在厉无烬满身是血的身体上。
他冷笑出声。
他竟然还活着。
天道没有要他死，只是夺走了他的修行。
他如今已变成了一条只有百年道行的普通蛇妖。
他不会飞升了，也不能再化形，也许再过百年，他就会彻底消散于天地间。
厉无烬缓缓睁开眼睛，盘旋在石凳上，看着躺于一旁的沈栖舟的遗体。
他已经变不回人形了，但他还想再看一眼那张脸。
他想将沈栖舟的容貌深深刻在自己的心上，永生永世，都要与他纠缠。
可他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……
他努力睁着眼睛，想再多看一会儿，可身体已经撑不住了。
“沈栖舟……”他叫了心上人最后一声，声音轻得犹如微风般，于桃枝轻拂而过。
桃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枝干的呜咽声。
沈栖舟的灵魂飘在半空中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能看见厉无烬浑身是血，紧紧盘在石凳上。
能看见自己冰冷的遗体躺在石凳旁，面容安详，犹如沉睡了一般。
他想下去碰一碰那个人，想对他说“别傻了，值得吗”。
可是，他碰不到。
他的灵魂径直穿过了厉无烬的身体。
无奈之下，他只能蹲在厉无烬旁边，看着他被雷劈得血肉模糊的身体。
厉无烬的眼睛半睁着，瞳孔已经涣散了。
他嘴唇翕动，沈栖舟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，他在说：“沈栖舟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沈栖舟应了一声。
厉无烬却听不见。
沈栖舟如今只是一缕没有实体的灵魂。
半晌后，厉无烬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，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。
他的眼睛还半睁着，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沈栖舟伸出手，轻轻抚过他的脸。
虽然碰不到，但他真的很想安慰他。
“厉无烬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渡你的劫，为什么要来管我？”
“你修你的仙，为什么要喜欢上我？”
“你活了千年，眼看就要飞升了，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遇见我？”
他一句一句地问出了声，却没有得到答案。
“你放手吧。”沈栖舟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不要再管我了。”
“你的修行已经毁了，不能再把命也搭上了。”
“只要你活着，至少……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。”
“你要是也死了，就真的没人记得我了……”
他坐在厉无烬旁边，和他待在一起。
“厉无烬。”沈栖舟最后说了一句，“我爱你。”
“这无关身份，只是因为，这人是你。”
“刚开始，我挺害怕你这个盘旋在桃树上晒太阳的蛇。但后来，我还是喜欢上了你这个每天给我倒茶的傻子。”
“明明知道渡劫期间不能动情，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和我在一起。”
“你让我活了十九年，头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沈栖舟说完这些话，便闭上了眼睛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厉无烬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游荡了很久，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，抓不住任何可以救命的东西。
直到一道声音隐隐传来：“厉无烬，你放手吧。”
是沈栖舟的声音。
厉无烬猛地睁开眼睛。
阳光刺得他视线模糊，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。
他还在桃林，周围都是光秃秃的枝干，石凳旁躺着一具穿着白色寿衣的遗体。
厉无烬化身成了半人半蛇的模样，挣扎着坐起来，浑身疼得他直冒冷汗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，伤口狰狞，但已经不再流血了。
天罚结束了。
他还活着。
厉无烬用力撑着石桌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。
他要去找沈栖舟。
虽然沈栖舟已经死了，但他还是要去找他。
轮回转世，都要找到他。
他要告诉他，他不会放手。
“厉无烬。”
一道极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厉无烬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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