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的时候,厉无烬起身将已经凉透的药端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着的身影,轻声说了句“我明日再来”,便带上门离开了。
沈栖舟将脸埋进被子里,无声地哭了一场。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半个月。
沈栖舟的身子急转直下,越来越虚弱了。
他不再喝厉无烬送来的药,也不怎么吃东西,整个人瘦得只剩下骨架。
刘妈急得直掉眼泪,端着粥碗在旁边哄:“少爷,您多少吃一口吧。”
沈栖舟摇头,他已经没力气说话了。
厉无烬站在门口,看见沈栖舟这副样子,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收紧,最后攥成了拳头。
他走进来,从刘妈手里接过粥碗,在床边坐下:“沈栖舟。”
沈栖舟闭着眼睛,没有动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
沈栖舟还是没动。
“你要是真的不想看见我,”厉无烬语气毫无起伏,“便睁开眼睛,亲口对我说。你说完,我就走。”
沈栖舟的睫毛颤了颤。
他缓缓睁开眼睛,对上了厉无烬的目光。
那双眸子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沈栖舟从未见过的疲惫。
他看起来很累。
眼下乌青,嘴唇发干,一看便知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。
“厉无烬,”沈栖舟掩去心疼,同他冷声道,“你走吧,不要再来了。”
厉无烬盯着他看了半晌,随后站起身,将粥碗轻轻放在床头,退后了两步。
他只说了一个“好”字,便不再犹豫,转身出了门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,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沈栖舟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愣神。
烛火灭了。
屋子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在地上投下一片昏暗的光。
他缓缓抬起手,看了眼自己的手指。
那双手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,骨节分明,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。
他无力地将手放下,已然一副油尽灯枯之相。
厉无烬没有再来了。
沈栖舟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在赌气,过几天就会回来。
可三天过去了,他始终没有出现。
刘妈说山上的桃林没有人,她去看了,石凳上已经积了一层灰。
沈栖舟没有说什么。
他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他躺在床上,意识时断时续,清醒的时候会盯着窗外看发呆,困了就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。
有时候他会想起第一次见到厉无烬的样子。
那天桃花开得正盛,阳光正好,他靠在树干上晒太阳,忽然听见头顶有动静,抬头一看,一条赤红色的蛇盘在枝头,正低头看着他。
他被吓晕过去之前,看见的最后一幕是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。
他当时还在想,这是哪儿来的美人。
这时候想起来,他才觉得这句话有多么可笑。
沈栖舟的嘴角动了一下,想笑却苦于没有力气。
他会想起厉无烬背着他上山的样子。
那人的背很宽,趴上去很有安全感,还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。
“你背着我,不累吗?”
“不累。”
那人的语气像是永远不会累似的。
可沈栖舟知道他累。
他背着自己,走了一个多月的山路,从桃花盛开,走到叶子落尽。
沈栖舟的眼角有泪水滑落。
他会想起厉无烬替他擦眼泪的样子。
那人的指腹很凉,力道却很轻:“别哭了。你身子弱,哭多了伤身。”
他那时候不知道,真正让人伤身劳神的不是哭,而是心中的万般不舍。
沈栖舟闭上眼睛,任由泪水布了满脸。
他确实想让厉无烬恨自己,忘掉自己。
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,他做不到。
他舍不得让那个人恨自己,更舍不得让那个人忘掉自己。
沈栖舟的眼泪越流越凶,打湿了枕头,又被被子吸走水分。
最后,他又想起厉无烬说过的话:
“你是我活了千年,唯一想要留住的人。”
他也想说同样的话。
可他……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新年的第三天,沈栖舟去世了。
那天下着雨,初春的雨又冷又密,打在瓦片上,发出唰唰的声响。
刘妈端着粥碗推门进来,发现沈栖舟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面色安详,看起来一如往常般,像是睡着了。
可是,他的胸口没再起伏。
粥碗从刘妈手里滑落,摔在地上,碎了一地,还冒着热气。
“少爷……”
刘妈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,穿过回廊和院子,最终,传到了后山。
厉无烬听见了。
他失神地立于桃林深处,手里紧握着一个小瓷瓶。
光秃秃的枝干被雨水打湿,暗红色的衣裳被淋透,正紧紧贴在身上。
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流过他的脸,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泪。
他在那里站了三天三夜。
雨停了,天晴了,阳光照进桃林,将那些光秃秃的枝干映得愈发亮敞。
有消息传来说,沈家老宅的少爷下葬了。
厉无烬才终于舍得动身。
他纵身跃下断崖,身形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影,直坠深渊。
再出现时,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水渍也擦干净了。
他的眼睛是干的,没有泪。
只是那双深邃空洞的金瞳,彰显了此刻他心底的不平静。
他径直去了沈栖舟的坟。
坟在沈家祖坟的后山,土还是新的,墓碑也是才安上去不久的。
碑上刻着沈栖舟的名字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写着生于某年某月某日,卒于某年某月某日。
这人……活了十九年,却只占了墓碑上不到两尺的地方。
厉无烬在墓碑前蹲下,伸手摸了摸沈栖舟的名字。
指尖在刻痕上慢慢描摹,一笔一划,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子里:“栖舟……”
后山里唯有鸟鸣,无人回应。
“栖舟……”他又唤了一声。
可新坟里躺着的人,再也不会应声了。
厉无烬颓废地收回手,在墓碑前坐下。
他靠着墓碑,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:“你这个傻子……真以为疏远我有用?”
他刻意将声音放轻,生怕惊扰了墓碑里长眠的人。
“你以为你疏远我,我就会恨你,就会忘了你?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苦涩,还带着深深的无力。
“你错了。”
“你越是这样,我就越忘不掉你。”
厉无烬停顿了一下,抬手挡住了自己金色的眼睛,“沈栖舟,你这辈子做过最过分的事,不是不喜欢我。是明明喜欢我,却装作不喜欢了。是明明舍不得我,却硬要把我推开。是你铁了心的宁愿自己一个人躺在那个冷冰冰的屋子里等死,也不愿意让我陪你走完最后一程。”
雨又开始下了。
细密的雨丝落在厉无烬脸上,夹杂着泪水,顺着他的下颌滑落。
他的手缓缓垂落,偏头看着墓碑上沈栖舟的名字,“你以为你走了,我就能好好渡劫,飞升成仙?”
“你以为你不在我身边了,我就不会想你了?”
“你错了。”
“你在我心里扎了根,你以为你死了,这根就能拔掉?”
厉无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瓶塞,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药丸。
这是他费尽心思才得以炼制而成的药引。
千年蛇胆,配上三十六味灵药,方才炼成这样一颗续命丹。
只要沈栖舟服下,他的病就能好,他就能活下来。
可是沈栖舟已经……
厉无烬将那颗药丸紧攥在掌心。
“你就这么走了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连让我救你的机会……都肯不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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