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栖舟回到沈家老宅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老宅占地不算大,前后两进院子,只住了他一个人和几名老仆。
沈家鼎盛的时候,这宅子里光丫鬟就有二十几个,如今只剩下看门的张伯和做饭的刘妈。
“少爷,您可算是回来了。”刘妈从厨房里端了一碗热粥出来,“这天都黑了,您一个人在山里,多不安全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栖舟接过白粥喝了一口。
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,味道清甜。
他喝了两口,便放下碗,坐在桌边发呆。
如今,他脑子里全是厉无烬的脸。
那个人生得也太好看了。
但好看得有些不真实。
他身上的气味,是那种冷冽的草木清香,让人闻着就觉得安心。
“少爷?”刘妈见他发呆,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,“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沈栖舟赶紧回过神,端起粥碗一口气喝完,“刘妈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少爷您说。”
“后山那片桃林,以前有没有住过人?”
刘妈陷入思考:“没有吧。那林子老早就在了,听说是野生的,没人管。少爷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栖舟放下碗,“随便问问。”
他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怎么回事。
他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,此刻居然在惦记一位素不相识的人的美脸。
沈栖舟觉得这事荒唐极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沈栖舟每天都会去后山的桃林。
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桃花开了,不去看看可惜。
但他心里清楚,他去看的不是桃花,而是那个人。
厉无烬每天都在。
有时候盘在最高的那棵桃树的枝桠上,远远看去,像一条红色的绸带。
有时候坐在断崖边的石头上,衣袍被山风吹拂,手里拿着一卷书,看得入神。
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靠着树干闭着眼睛晒太阳。
沈栖舟每次见到他都会愣一下,之后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,在桃林里随便找个地方坐下,看看书,或者发发呆。
厉无烬也不主动跟他说话。
两人隔着一段距离,各做各的事,谁也不打扰谁。
但沈栖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,存在感很强,强到他手里的书翻了好几页,硬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过了三天。
第四天,沈栖舟刚到桃林,就看见厉无烬坐在他常坐的那块石凳上,旁边还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。
“过来。”厉无烬对着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。
动作自然得,好像在招呼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。
沈栖舟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厉无烬倒了杯茶推向他:“尝尝。”
沈栖舟点点头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茶汤清澈,入口甘甜,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味,入喉之后舌尖还残留着一丝隐隐的花香。
“这是什么茶?”
“自己种的。”厉无烬也端起了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“喜欢吗?”
“嗯。”沈栖舟眸中含上笑意。
他又喝了一口,这次尝出了更多的味道。
好像里面还加了某种草药。
喝下去之后,他觉得胸口那股闷气都散了不少,咳嗽也没那么频繁了。
“你这病……”厉无烬放下茶杯,侧头看他,“不是不治之症。”
沈栖舟喝茶的动作忽的停了。
他放下茶杯,迅速转头看向厉无烬。
那人的表情很平静,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这病,我能治。”厉无烬说完这话,缓缓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沈栖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。
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心虚与闪躲。
反之,里面充满了认真。
但沈栖舟还是不太愿意相信,毕竟他曾经有过无数次希望,但最终都落了空。
“我沈家寻遍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病,你能怎么治?”
“因为……我是妖。”
沈栖舟浑身一怔。
厉无烬放下茶杯,缓缓站起身。
桃花瓣忽的落在他肩上,又被清风吹落。
他逆着光站着,整个人像一幅古老画卷里走出来的完美人物。
“我是蛇妖。”他的语气很是平淡,“修行千年,正值渡劫期。你这病在人间的确是不治之症,但对我来说,不过就是一颗丹药的事。”
沈栖舟呆愣愣地坐在石凳上,仰头看他。
午后的阳光越过桃花,落在那张妖冶的脸上,将他眼底的颜色染得深邃难测。
“你不怕我?”厉无烬垂眸看他,嘴角微微勾着,眸中闪过一丝促狭。
沈栖舟盯着他摇头:“不怕。”
厉无烬挑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要是想害我,那天在山上就不会救我。”
厉无烬又笑了,犹如春风拂面。
“你这人……”他在沈栖舟旁边坐下,侧头看着他,“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“不是你问我怕不怕的?”
“我问你就答?”
“不然呢?”
厉无烬被他这话堵了一下,随即低笑出声。
那笑声很好听,如同山涧里流淌的泉水,清冽又温柔。
从那天开始,沈栖舟和厉无烬之间的气氛就变了。
厉无烬不再装作他们只是偶然在桃林相遇的陌生人。
他每天都会在石凳上摆好茶具,等沈栖舟来。
两人一起喝茶聊天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就安静地坐着,看桃花落了一地。
沈栖舟开始习惯了这样的日子。
早上在刘妈的唠叨声中喝完药,急急出门上山,穿过桃林,只为去见那个坐在石凳上等他的人。
厉无烬每次看见他都会笑。
那笑容很淡,但眼底日渐浓烈的情愫却骗不了人。
沈栖舟被他笑得心里发软,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。
只在他旁边坐下,端起早就倒好的茶,喝上一口,掩去胸腔里狂跳的心脏。
茶的口味,厉无烬每天都换。
有时是清甜的薄荷茶,有时是带着花香的草药茶,也有时,是沈栖舟说不上名字的,用不知名叶子泡的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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