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他如此警惕,厉无烬偏过头来,不满地蹙了蹙眉:“救你的人。”
沈栖舟狐疑地打量他。
这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,衣料看不出材质,在光线下泛着隐隐的流光。
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,坠着一块碧绿色的玉佩。
他的头发很长,用一根银簪随意束着,几缕碎发垂在肩侧,衬得那张脸愈发妖艳。
“你……”沈栖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,“你真的是人?”
厉无烬被这个问题逗笑了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,衬得那股妖冶的风情更盛了几分:“你觉得呢?”
沈栖舟:“……”
他总觉得,这人不是凡人。
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,像山间的风,林中的雾,明明就在自己眼前,却让人捉摸不透。
“那条蛇呢?”沈栖舟开始四处张望。
他只要一想起晕过去之前的画面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“什么蛇?”
“我在树上看见的,一条红色的蛇,有这么长。”沈栖舟稍稍比划了一下。
厉无烬挑了挑眉,嘴角微微勾起: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不可能,我明明……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厉无烬的语气不容他置疑。
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沈栖舟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。
沈栖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到嘴边的话又下意识咽了回去。
他赶紧移开视线,又发现手心里多了一片桃花瓣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。
“你的病,多久了?”厉无烬忽问。
沈栖舟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“从小就有。”
“大夫怎么说?”
“活不过二十。”
厉无烬沉默了片刻。
晚霞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,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让人看不太分明:“你怕死吗?”
沈栖舟想都不想就摇头: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也没用。”沈栖舟轻描淡写道,“人终有一死,不过是早死或晚死。”
厉无烬被这番话逗笑:“你这人……”
他缓缓站起身,任由衣袍在晚风里翩翩飞舞,“有点意思。”
沈栖舟不置可否。
厉无烬朝沈栖舟伸出手: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你这身子骨,经不起折腾。”
沈栖舟视线落向那只伸过来的手。
指节分明,骨感修长,手腕上戴着一串暗色的珠子。
他没有去搭那只手,只自己撑着石凳站起来。
膝盖有些发软,好在还能坚持。
他随意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花瓣和草屑,朝厉无烬微微颔首:“多谢救命之恩。敢问恩人尊姓大名?”
厉无烬收回手,也不恼:“厉无烬。”
沈栖舟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觉得有些耳熟,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:“在下沈栖舟。今日天色已晚,在下该回去了。厉公子若是有空,改日在下定当登门道谢。”
“你住哪儿?”
“山下沈家老宅。”
厉无烬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。
沈栖舟又朝他行了一礼,转身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晚霞映树影,桃林空荡荡。
方才那个人……已经不见了。
沈栖舟愣在原地,盯着那个空无一人的方向看了很久。
桃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,风吹过桃枝,将声音带入他的耳内。
能听出来,那人在极力压低嗓音。
沈栖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而后加快脚步往山下赶。
厉无烬隐在桃林的雾气里,静静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。
那人的腿脚有些不便,走起路来左腿使不上劲儿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暮色里,他才收回视线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自语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
千年修行,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被任何事物打动了。
可今天,一个病秧子在桃花树下咳了几声,他就破了例。
现身喂药不说,还陪他坐了一整天。
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厉无烬抬起手,看向自己的指尖。
方才他触碰到沈栖舟脖颈时留下的凉意还在,且久久不散。
他活了千年,头一回觉得一个人的体温可以这么凉,凉到让他心里发紧。
“荒唐。”他蓦地将手放下,转身没入桃林深处。
桃林尽头有一处断崖,断崖下是万丈深渊,深渊里头,就是他的洞府。
厉无烬纵身跃下,身形在雾气中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影,直坠深渊。
洞府不大,没有凡间想象的那种阴森恐怖。
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,光线柔和,将洞内照得亮如白昼。
里面有石床、石桌、石凳,陈设简朴。
角落里还堆着几卷泛黄的典籍。
厉无烬径直在石床上盘腿坐下,闭目调息。
他正值渡劫期。
修行千年,只差这最后一道天劫便能飞升成仙。
这道劫若是过得了,他便位列仙班。
若过不了,千年修行毁于一旦,轻则打回原形,重则……魂飞魄散。
天劫何时来,他不知道。
天劫有多凶险,他也不知道。
因为天道从不会提前告知,他只能耐心等待。
这段时间,他不能动情,不能生欲,也不能有太多牵绊。
这是规矩。
可他今天,偏偏对一个凡人动了心。
厉无烬猛地睁开眼,视线落向石壁上的那几颗夜明珠。
他又想起了沈栖舟的那双眼睛。
那人的眼睛……颜色不深不浅,如同秋天被雨水洗劫过的天空,干净又清澈。
他说话的语气,不听内容,也能透出一股看淡生死的劲儿来。
一个将死之人,却不怕死。
厉无烬见过太多怕死的人。
皇帝、将军、富商,甚至是乞丐,他们到了临死那一刻,很少有人能保持体面。
可沈栖舟不一样,他能看出来,这人不是在逞强,他是真的不怕。
想来他已受到命运蹉跎,不得不妥协。
厉无烬又想起了他的皮肤,如寒冰一般的凉。
他活了千年,除了死人,从没碰过这么凉的皮肤。
那种凉意从指尖传来,顺着经脉往上窜,最后窜到他心口的地方停下。
厉无烬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了。
他还有天劫要渡,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。
可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沈栖舟的脸。
苍白、消瘦,眼睫还很长……
厉无烬再次睁开眼,起身走到石桌边,为自己倒了杯冷茶。
茶是凉的,入喉刺骨,却浇不灭心里头那点火。
“荒唐……”他低声自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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