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桃花开得正盛,沈栖舟却觉得自己怕是活不过这个春天了。
他无力地靠坐在桃树底下,手里捏着一卷没翻两页的诗集。
咳嗽声从半掩的唇间溢出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闷响。
手帕上又多了几道血丝,他面无表情地将帕子叠好,塞进袖中。
这片桃林是沈家老宅后山的一处野景,老仆说这林子有些年头了,他小时候来住过一阵,那时候这林子就在。
如今沈家败落了,老宅也没人住了,只剩下他一个病秧子时不时来这儿坐坐。
他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,大夫说他活不过二十岁。
今年他十九了,不出意外的话,最多还剩下一年可活。
沈栖舟对死亡这件事看得很淡。
大夫说这话的时候,他还在想晚上吃什么。
沈家替他请了各路名医,开了无数药方,苦的涩的他都喝过,喝到最后,舌头都麻木得快要尝不出味道了。
后来沈家败了,请不起名医了,他就自己煎药,自己配药方,效果当然不怎么样,但好歹能吊着命。
今天天气好,阳光透过朵朵桃花的缝隙落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层薄金。
偶尔有花瓣飘下来,落在他的身上或者书页上,他也不掸,就由着它们驻足停留。
困意渐渐涌上来,沈栖舟打了个哈欠,将诗集盖在脸上,靠着树干准备小憩片刻。
他刚闭上眼,头顶的桃花枝忽地晃动了一下。
他没在意,以为是风在吹。
可是后来,枝丫又晃了一下,要比方才更用力,引得花瓣簌簌地往下落,落得他满身都是。
沈栖舟皱了皱眉,抬起指尖轻轻拂掉脸上的花瓣,抬眸往树上看。
可面前的景象,却令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只见桃树的枝桠上,正盘着一条蛇!
那蛇通体赤红,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如同一匹被阳光浸透的红绸。
它的身体从枝头蜿蜒而下,沿着树干盘旋,蛇头悬在沈栖舟头顶不到三尺的位置,竖瞳正直直地盯着他。
沈栖舟顿时僵住了。
他这辈子,最怕的就是蛇!
他吓得倒吸一口凉气,一时间忘了尖叫,双腿瞬间动弹不得。
红蛇吐了吐信子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沈栖舟的瞳孔瞬间放大,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,紧接着眼前一黑,整个人便往前栽去。
诗集从他脸上滑落,翻了几页,停在某一阙词上。
他以为自己会狼狈地摔在泥地上。
但有人接住了他。
那人的手臂很凉,环过他的腰身,力道不轻不重。
鼻尖有股说不出的气味,像雨后山林里的草木清香,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。
沈栖舟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,费力地掀开眼皮。
入目是一张极好看的脸。
剑眉斜飞入鬓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风情。
最勾人的是那双眼睛,呈金色竖瞳,却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他的头发很长,散在腰侧,几缕发丝垂落在沈栖舟脸上,蹭得他有些痒。
这是哪儿来的美人?
沈栖舟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,便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“……”厉无烬低头看向怀里昏过去的人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他方才盘在树上晒太阳,听见底下有动静,低头一看,发现是个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坐在树下看书。
他本不想理会,毕竟千年修行,早该对人间的事无动于衷。
可那人咳嗽的样子……竟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苍白的脸,瘦削的肩,咳嗽时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枯叶。
之后,他不小心动了一下。
这人就被自己给吓晕了。
厉无烬紧抿薄唇,将沈栖舟打横抱起,脚尖轻点,从树上一跃而下,落地无声。
衣袂翻飞,那些散落的桃花瓣被气浪卷起,又纷纷扬扬地落下,扬了两人一身。
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。
这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,抱在手里就好像抱着一捆干柴。
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。
但眼睫很长,在眼下投了一片浅浅的阴影。
他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厉无烬的衣襟,指尖泛着青白。
厉无烬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,第一反应便是觉得这人长得还挺好看。
这种念头对他来说很陌生。
千年修行,他见过无数美人,人间的、妖界的、天上的,环肥燕瘦,各有千秋。
但他从来没有对谁动过心。
妖修到一定境界,七情六欲都会变淡,这是天道,也是规律。
可此刻他抱着这个素不相识的病秧子,心里头却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叫嚣,试图冲破枷锁来证明它的存在。
厉无烬将沈栖舟放在桃树下的石凳上,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,轻轻塞进他嘴里。
药丸入口即化,他用指腹托着沈栖舟的下巴,让他微微仰头,确保药能够顺利咽下去。
沈栖舟的皮肤很凉,下巴的弧线异常柔和。
厉无烬的指腹在他下颌线上停留了片刻,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。
他在旁边坐下,单手撑着头,歪着脑袋打量沈栖舟。
这人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安静。
呼吸又轻又浅,胸口微微起伏,像一潭死水中偶尔泛起的涟漪。
睫毛偶尔颤一下,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
厉无烬看了好一会儿,忽的伸手,将落在沈栖舟肩上的花瓣轻轻拂去。
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脖颈,那里的皮肤更凉,脉搏跳得很慢,像是随时会停止跳动。
这人……活不了多久了。
厉无烬不用把脉也能看出来,他的寿元将尽,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。
这种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有,千年来他见过很多人死去,有些是被他杀的,有些是寿终正寝,有些是意外横死。
他从不为此动容。
生死有命,这是天道。
可此刻他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病秧子,心里头却泛起了一丝奇怪的感觉。
除去心疼和惋惜,还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。
厉无烬皱了皱眉,收回手,抬头看向顶上的桃花。
阳光从花朵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瞳孔里,将那双金色的竖瞳映亮。
他在桃花树下坐了一整天。
沈栖舟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先是见到满天的晚霞。
再一侧头,便见到一人坐在他旁边。
那人的侧脸落在晚霞里,显得格外好看,如一幅美人画卷。
沈栖舟花了些的时间才想起来,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事。
他猛地坐起,身子往后缩了缩,双眸警惕地盯着厉无烬:“你是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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