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不走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不后悔是我自己的事。”沈栖舟伸手捧住他的脸,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眼睫,“渡九渊,你不能替我做决定。”
渡九渊怔怔地看着他,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沈栖舟坚定的神色。
雨水从他的发梢滑落,他却浑然不觉:“你……”
渡九渊的嘴唇动了动,“说的可是真话?”
沈栖舟笑了一下:“是真话。”
两个人站在雨幕中,谁也没有动。
银铃铛被雨水打湿,渡九渊手腕上那根编织绳的颜色深了一个度。
不知过了多久,渡九渊忽的伸手扣住了沈栖舟的后颈,将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。
他的手臂越收越紧,紧得沈栖舟都快要喘不上气了。
他明显能感觉到渡九渊的胸膛在剧烈起伏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。
“别动,”渡九渊沉闷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,“让我安静抱一会儿。”
沈栖舟没有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雨还在下,雷声渐渐消失。
两人在雨中拥抱,有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泥地上。
【任务完成度:56%】
刻度条还在无声上涨,沈栖舟余光扫见那道光,没有去管,只默默收紧了环在渡九渊腰间的手臂。
接下来的日子,沈栖舟开始着手调查自己得罪真少爷的真正原因。
渡九渊虽然还是将他锁在屋里,但并没有限制他接触外界的信息。
他有一部手机,是渡九渊从山下带回来的。
信号不太好,时断时续,但足够他刷新闻、看邮件。
沈栖舟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翻完了这几天的新闻。
关于他的报道铺天盖地。
什么“沈氏集团前董事长之子涉嫌职务侵占两千万”、“沈栖舟携款潜逃,警方全力追捕”、“真少爷回归,假少爷原形毕露”等等。
每一篇都在往他身上泼脏水,每一篇都在暗示他是因为嫉妒真少爷才铤而走险。
沈栖舟从头看到尾,只找到了一个疑点。
所有的报道都引用了同一份内部文件,说他利用职务之便将公司资金转入自己名下的空壳公司。
可那份文件从来没有被公开过,记者们引用的都是“知情人士透露”。
“你知道沈家那位真少爷叫什么吗?”沈栖舟转头问不远处的渡九渊。
渡九渊正在煎药,闻言头也没抬:“沈廷深。”
沈栖舟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渡九渊继续煎药:“关于你的一切,我都知道。”
沈栖舟:“对哦……你也在调查。”
渡九渊将柴火折成两段丢进灶膛:“嗯。”
“你查到什么了?”
渡九渊沉默了一下,从灶台边站起来,走到暗室门口,推开门,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递给他。
沈栖舟接过文件,翻开第一页,瞳孔骤然一缩。
这是一份调查报告,里面详细记录了沈廷深的背景。
他原名不叫沈廷深,叫林深。
他的养父叫林远,是沈氏集团前总裁沈国良的司机。
二十三年前,林远偷偷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和真少爷掉了包,试图为自己的亲生儿子谋上一个光明的未来。
十五年前,林远在一次车祸中为保护沈国良而丧生,沈国良感念他的恩情,将他的儿子收为养子,改名沈廷深。
报告里还提到一件事:沈国良去世前三个月,曾秘密委托律师修改过遗嘱。原本遗嘱里将大部分遗产留给沈栖舟,修改后变成了沈廷深占大头。律师在接受调查时说,这是沈国良本人的意愿,但沈栖舟记得,沈国良去世前那段时间正因病卧床,神志时好时坏。
这沈国良究竟知不知道真假少爷的真相,还真不好说。
还有,如果沈廷深是真少爷,又为何会这么防备沈栖舟这个假少爷?
所以,这沈廷深很有可能并不是被林远调换的真少爷。
“你是说……那份遗嘱可能有问题?”沈栖舟抬眸看向渡九渊。
渡九渊将一碗药递给他:“我只是将查到的东西拿给你看,剩下的,你自己判断。”
沈栖舟接过药碗,却没喝。
他将碗放在桌上,继续翻文件。
越往后翻,他的心便越沉。
报告里记录了好几条线索,都指向同一个可能:沈廷深可能在他父亲去世前那段时间,通过某些手段影响了遗嘱的修改。
“这些证据够不够起诉他?”沈栖舟皱着眉头问。
“不够。”渡九渊在他对面坐下,“都是间接证据,没有直接证据。而且关键证人已经死了……沈国良的律师三个月前出车祸,当场死亡。”
“车祸?”
“警方说是意外。但那个律师出事前一天,沈廷深的助理在事故地点附近出现过。”
沈栖舟拿文件的手开始微微发抖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所以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直接证据,证明遗嘱是被篡改的,证明沈廷深在父亲病重期间做了手脚。”
渡九渊点点头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沈栖舟端起桌上的药碗,喝完后放下碗,舔了舔唇角残留的药渍:“渡九渊,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?”
渡九渊垂下眼帘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蜷:“有。”
沈栖舟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继续往下说,便主动追问:“什么事?”
渡九渊忽然从椅子上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三年前你塞给我的那两百块钱,我没花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一直留着。”
沈栖舟愣住了。
渡九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折叠整齐的纸包。
纸包已经泛黄了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
他将纸包放在桌上,推到沈栖舟面前。
沈栖舟展开纸包,看见里面躺着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。
钞票被压得很平整,没有折痕,没有污渍,一看便知是被人精心保存了很久所致。
“你……就这样留了三年?”沈栖舟的嗓子有些发紧。
渡九渊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他站在窗边。
月光照着他的侧脸,将他的轮廓映得异常好看。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那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回家。”
沈栖舟紧紧攥着那两张钞票,心中酸涩。
【任务完成度:71%】
……
暗室的门被渡九渊推开了。
他没有邀请沈栖舟进去,只是将门敞开着,自己则坐在暗室里的地板上,背靠贴满照片的墙壁,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。
沈栖舟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“进来。”渡九渊头也不抬地说。
沈栖舟稳定心神,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。
暗室空间不大,两个人坐在里面显得有些拥挤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将墙上的照片照得忽明忽暗。
沈栖舟环顾四周,目光从那些照片上一一扫过。
这里的照片,每一张都是他。
不论是不同的角度,还是不同的表情。
“你是不是因为这事才会觉得我很变态?”渡九渊合上笔记本。
“这只是一部分原因。”沈栖舟如实说。
“那你还进来?”
“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做。”
渡九渊沉默了片刻,将笔记本递给他。
沈栖舟翻开笔记本,发现前面是渡九渊记录的那些关于他的信息,
翻到最后一页时,笔迹忽然变了。
从工整的楷书变成了潦草的行书,字迹凌乱,有些地方还有涂改过的痕迹。
“我娘的病是遗传的。”渡九渊平静道,“她也是从小就在喝药,但她……没熬过三十岁。”
沈栖舟翻笔记本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她死的那年,我才十二岁。”渡九渊背靠墙壁,仰头盯着天花板看。
房梁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草药,在油灯的光里投下若有若无的影子。
“她在死之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……”
“要找到一个让你不想死的人,不然你一个人撑不下去。”
这句话轻得像一片落叶,飘在空气里,悠悠地旋转了两圈,最终坠入地面。
沈栖舟合上笔记本,侧头问渡九渊:“所以你就找到了我?”
“不是我找的。”渡九渊偏过头,紫眸对上他的目光,“是你自己撞上来的。”
沈栖舟想反驳,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。
三年前在苗疆的那个商场,他确实是自己撞上去的。
本来可以直接走,可他偏偏停了下来,又招惹了他,塞了两百块钱给人家。
“其实,我后悔过。”渡九渊忽说。
沈栖舟一愣: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那天去商场。”渡九渊缓缓移开视线,盯着对面满是照片的墙壁,继续说,“如果没去,就不会认识你,就不会在你走了之后每天都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再回来。就不会在你回来之后发现……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就不会……”
他说不太下去了。
沈栖舟听着这些话,心里头像是被人用手给攥住,越收越紧,闷得他喘不上气。
他能理解。
十二岁失去母亲,一个人生活在这片深山里,每天喝药压制毒发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直到三年前那天,在商场里遇见一个陌生人,那人塞给他两百块钱,说了句“早点回家”。
于是,他有了一个想见的人。
可那个人不知道他。
不知道有一个人在深山里日日夜夜地等着他,不知道那些贴满墙壁的照片、写满信息的笔记、留下来三年的钞票,全都是因为那个人。
“渡九渊……”沈栖舟的声音异常干哑。
渡九渊没应他。
沈栖舟伸手,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。
渡九渊的身体僵了一瞬,随即慢慢放松下来。他没有推开沈栖舟,也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肩上,呼吸渐渐变得平稳。
油灯燃到了尽头,火苗只微微挣扎了一下,便认命般的熄灭了。
暗室里暗了下来,只剩下墙壁上那些照片在黑暗里若隐若现。
沈栖舟在黑暗中缓缓闭上眼睛。
他能听见渡九渊的呼吸声,能听见银铃铛叮铃铃的声响,能听见远处山林里夜鸟的鸣叫。
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古老而悠远的歌,在他耳边轻轻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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