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的夜里,沈栖舟被噩梦惊醒。
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民宿后门。
黑衣人围上来,刀光一闪,他的手臂被人拽住,惊恐之下他猛地回头,见到了一张看不清五官的脸。
沈栖舟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冷汗浸湿了他后背的衣裳,黏腻地贴在肌肤上,被子不知何时被他蹬到了一边。
他稳了稳心神,缓缓坐起身来。
月光悄然从窗外照入,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光。
渡九渊不在屋里。
沈栖舟愣了愣,偏头看向门口。
门半敞着,月光顺着门缝溜了进来,在门槛上画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他撑着身子站起身,扶着墙壁慢慢挪到门口。
只见渡九渊坐在门前的台阶上。
月光将他整个人染得透亮,如同误入人间的精灵。
他披散着头发,赤着脚踩在台阶上。
手腕上的银铃铛在夜风里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,清脆又悦耳。
视线落在渡九渊脸上,沈栖舟这才发现,他在哭。
只因月光的指引,不经意间出卖了他脸颊上的那道泪痕。
沈栖舟愣住了。
他站在门内,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这个人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嘴毒心硬,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。
可他此刻却在月光之下,偷偷地哭。
沈栖舟犹豫了一下,还是扶着门框挪了出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渡九渊没有看他,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渡九渊。”沈栖舟轻声唤道,“你怎么了?”
渡九渊沉默片刻,轻声说:“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他摇摇头:“记不太清了。”
沈栖舟蹙了蹙眉,侧头看他。
月光下,渡九渊的侧脸笼着一层淡淡的清辉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
他眨了一下眼,泪珠便顺势滚落下来,沿着下颌线,最后悬在微尖的下巴上。
他试图安慰他,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最终他选择不出声,只陪着渡九渊安静看月亮。
夜风穿过竹林,带起沙沙声响。
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安静而沉默。
不知过了多久,渡九渊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痕,偏头看了沈栖舟一眼。
那双紫眸在月光下格外透彻,像山间清潭,映着满天星辰和沈栖舟略显单薄的倒影。
“你脚不疼了?”他哑声问。
“……疼。”
“那你还出来?”
“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,不放心。”
渡九渊抿着唇看了他片刻,忽的移开视线起身:“进去吧,夜风凉。”
他转身进了屋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栖舟一眼。
沈栖舟还坐在台阶上,左脚伸得笔直,右脚蜷着,姿势看起来有些滑稽。
渡九渊嘴角动了一下,折返回来,微微弯腰,将他打横抱起。
沈栖舟瞬间僵住:“你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渡九渊淡声道,“你走得实在是太慢了。”
他身上有股药草味,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冷香。
沈栖舟僵硬地窝在他怀里,手不太敢去搭他的肩,只能悬在半空中。
渡九渊走了几步,垂眸瞥了他一眼:“你可以搂着。”
沈栖舟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出手臂,环住了他的脖子。
渡九渊手上的力道收紧了几分,将他抱得更稳了些。
从门口到床边明明只有几步路,沈栖舟却觉得像是走了一个世纪般长远。
他被放到床上的时候,耳朵根都是烫的。
渡九渊倒是面色从容,只替他将被子盖好,转身出了门。
不多时,他从屋后采了一捧野花回来,插在了窗台上的粗陶罐里。
月光洒在花瓣上,白色的花朵泛着银色的光泽。
“睡吧。”他背对沈栖舟,声音刻意放轻。
沈栖舟应了一声,乖乖闭上眼睛。
他能听见渡九渊一步步走到桌边坐下,能听见他翻开书页的动静,还听见银铃铛清脆的声响。
这些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,如同安眠曲般,让他莫名心安。
这渡九渊,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……
沈栖舟在木屋里住了十二天,伤好得差不多了。
他能下地走动,虽然走快了还会疼,但至少不需要人扶了。
他决定这两天就离开。
他还没来得及跟渡九渊说这件事,就在他的木屋里发现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这天渡九渊出门采药,走得急,忘了带竹篓。
沈栖舟提着竹篓想给他送过去,找了一圈没找着人,却在一个从未注意过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扇隐藏的木门。
那扇门嵌在墙壁上,被一排放药材的木架挡住了。
如果不是竹篓的背带偶然间勾到了木架的腿,他根本不会发现。
出于好奇,他缓缓将木架移开一条缝,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后是一间暗室。
里面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油灯,火苗幽幽地跳动着,将暗室里的一切照得忽明忽暗。
沈栖舟往里走了几步,看清里面的东西后,瞳孔猛地一缩。
只见暗室里的墙上贴满了照片。
而且,全都是他。
从他进入民宿开始,到被黑衣人追杀,再到从山里滚落,最后到他躺在木屋的床上。
每一个角度,每一个瞬间,都被镜头捕捉,且被刻意放大,贴在了墙上。
正中间的那张照片,最为清晰。
这是他被渡九渊从山里捡回来的那天,他浑身是血,正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。
照片里,渡九渊正抱着他,低头盯着他的脸看。
从那个角度看去,渡九渊的侧脸正好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
他的表情,是沈栖舟从未见过的柔软神色,细细一看,还带着些许小心翼翼。
除去这些,暗室的角落里还放着几本笔记本。
沈栖舟翻开其中一本,发现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的各种信息。
什么生日啊、血型啊,还有身高、体重、喜欢吃什么、不喜欢吃什么、大学专业、在公司担任什么职位……
最后一页还写着:
沈栖舟,男,二十三岁。
沈氏集团前董事长养子。
真少爷回归后被扫地出门。
目前在逃,下落不明。
最后四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。
沈栖舟啪的一下合上笔记本,手指忍不住开始发抖。
这人在山里面生活了快二十年,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。
他只道渡九渊是大山里没见过世面的大孩子。
实则不然。
原来……他什么都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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