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夏王朝,永宁三年春。
边关告急的战报迅速传入京城,皇帝连发三道征兵令。
各州县如今都在抓壮丁。
沈栖舟所在的青石镇也不例外。
镇口的公告栏前,人头攒动。
沈栖舟混在人群里,探头探脑地往前看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粗布裙,头发用木簪挽了个简单的髻,耳垂上还坠了两粒小米大小的银丁香。
这是他娘亲的旧首饰,戴在他耳朵上,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男扮女装的破绽。
“每家每户必须出一个成年男丁!”里正站在公告栏前扯着嗓子喊,“圣旨上说得很清楚,凡是年满十六、未满六十的男子,都要应征入伍。有隐瞒不报者,全家连坐!”
人群里顿时哄闹起来。
“我家就一个独子,上了战场还能回来吗?”
“就是就是!边关死了那么多人,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?!”
里正一拍惊堂木:“吵什么吵?这是圣上的旨意,有本事你们找圣上说去!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,随即又嗡嗡地议论起来。
沈栖舟听了一会儿,从人群里挤出来,低垂着头往回走。
青石镇不大,从镇口到家门口也就一炷香的功夫。
他推开院门,正好瞧见父亲沈老汉正蹲在屋檐下补渔网。
沈老汉今年五十八了,头发花白,背也驼了,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哆嗦着穿针引线,但半天也没穿过去。
“爹。”沈栖舟在他旁边蹲下,“征兵令下来了。”
沈老汉的手顿了一下,却没抬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里正说,每家必须出一个成年男丁。”
沈老汉放下渔网,抬头看向沈栖舟。
他的眼睛浑浊,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问出一句:“你娘呢?”
“在屋里。”
“嗯。”沈老汉撑着膝盖站起来,佝偻着背往屋里走。
沈栖舟跟在他身后,刚跨过门槛,就听见里屋传来压抑的哭泣声。
到了里屋,只见柳氏坐在床边,手里头攥着一块帕子,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掉。
她看见父子俩进来,她赶紧用帕子擦了擦脸,强挤出一抹笑:“征兵令的事,我都听见了。”
沈老汉在床边坐下,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:“我去。”
“你去得了?”柳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你这把年纪,走都走不稳当,到了战场上能做什么?去白白送死吗?”
“那你说该怎么办?”沈老汉的声音带着几分决绝,“家里就我一个男丁,我不去谁去?”
“我去。”沈栖舟坚定出声。
柳氏猛地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去。”沈栖舟在床边蹲下,握住柳氏的手,“娘,我不小了,已经十八了。”
“可你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栖舟冷静道,“可爹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。我年轻,身体也好,到了战场上,未必会死。”
柳氏继续哭:“你知不知道战场是什么地方?你去了还能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沈栖舟替她擦了擦眼泪,声音下意识放柔,“娘,你信我。”
沈老汉坐在旁边,一言不发。
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眼眶也红了,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屋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半晌后,柳氏终究还是点了头。
她起身打开柜子,从最底层翻出一个蓝布包袱,层层叠叠地打开。
包袱里面是一套男人的衣裳。
青灰色的粗布短褐,袖口和下摆都缝得很是密实。
“这是娘亲给你准备的。”柳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打你出生那年就开始准备。我知道……迟早会有这么一天。”
沈栖舟红着眼睛接过衣裳,布料虽粗糙,但洗得很干净,叠得整整齐齐,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。
“娘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柳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“你从小就是男扮女装长大的,镇上没人知道你是男儿身。这次去应征,正好恢复本来的身份。”
沈栖舟用力点头。
柳氏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玉佩,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:“这是你外祖父留下的,能保平安,你定要贴身带着。”
玉佩是青色的,温润细腻,上面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沈栖舟将玉佩系在腰间,再次抬眸看向柳氏。
柳氏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。
沈老汉长叹一声,从床边站了起来,走到沈栖舟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这力道很重,拍得沈栖舟肩膀微微发沉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他只说了这四个字,便转过身,步履蹒跚地出了门。
“……”沈栖舟站在屋里,紧握着那块玉佩,久久没有动弹。
第二天一早,沈栖舟换上了那身青灰色的短褐。
他拆了发髻,将头发高高束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,剑眉星目,鼻梁挺直,嘴唇微抿。
多年着女装,他的五官比寻常男子要精致得多,皮肤也白得过分。
但此刻,他穿着粗布短褐,站在晨光里,倒也有几分少年将士的英气。
柳氏站在门口,见他出来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娘,别哭了。”沈栖舟赶紧上前抱了抱她,“等我回来。”
柳氏用力点头,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干粮塞进他手里:“留着路上吃。”
沈栖舟将干粮揣进怀里,又深深地看了柳氏一眼,转身出了门。
沈老汉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拐杖,腰背比平时挺直了些。
他见沈栖舟走近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去吧。”
沈栖舟郑重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回头,只大步往镇口走。
镇口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老老少少,高矮胖瘦,全都是被征兵令逼来的。
有人哭丧着脸,有人骂骂咧咧,有人生无可恋地蹲在地上,有人拎着酒壶直往嘴里灌酒。
里正站在高台上,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,正在点名。
沈栖舟排进队伍里,低垂着头,尽量不引人注目。
排在他前面的是个胖墩墩的年轻人,比他矮半个头。
他长了一张圆脸,小眼睛,嘴角有颗痣。
“兄弟,你叫什么?”胖墩回头问他。
“沈舟。”沈栖舟报了个假名。
“我叫王富贵。”胖墩压低了声音,“你也是被逼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真他娘的倒霉啊。”王富贵深深地叹了口气,“我家就我一个儿子,我爹腿还瘸了。我要是死在战场上,我家就绝后了。”
沈栖舟没有接话。
王富贵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,什么“朝廷不干人事”“当官的只顾自己”,沈栖舟左耳进右耳出,目光一直落在远处。
镇口的官道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,愈发接近,也越来越响。
“来了来了!”有人高喊了一声。
人群瞬间骚动起来。
沈栖舟好奇抬头,只见一队骑兵正从官道那头疾驰而来。
打头的那人身量极高,骑一匹黑色骏马,穿一身暗红色的甲胄,腰间佩着一把长剑。
他的身后一众骑兵相随,个个铠甲耀眼,威风赫赫。
队伍在镇口停下,打头那人翻身下马。
他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。
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嘴唇微抿,下颌线条十分利落。
他的皮肤常年被日光所晒,呈小麦色。
眉宇间俨然带着几分仅属于沙场才能磨砺出来的风霜。
“在下陆去疾,奉旨征兵。”他的声音洪亮,听起来颇为中气十足,“谁是里正?”
里正赶紧从高台上下来,小跑着迎上去:“草民就是。”
陆去疾睨了他一眼,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过去:“这是圣旨。青石镇应征男丁共计一百二十三人,名单可在?”
“在在在。”里正接过文书,用双手捧着,“都已经在空地上候着了。”
陆去疾点了点头,凌厉的目光迅速扫过人群。
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,很快便移开。
沈栖舟被他扫过时,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。
他只觉得,这位威风凛凛的将军……长得可真精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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