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九渊端着药碗走过来，紫眸扫了谢昭时一眼，又看了看沈栖舟，眉头微微皱起：“你脸色看起来可真差，要不要多歇息两天再说？”
“这才通过第四个迷阵，还是不了，我能坚持。”沈栖舟颇为无奈地笑了笑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。
渡九渊从袖子里摸出颗蜜饯递过来：“虽说迷阵里待上一年，在外面只过了一天。但你却是实实在在地经历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。就算是铁打的身子，也会受不了的。所以，你必须休息好了再进。”
沈栖舟没再反驳。
他接过蜜饯后塞进嘴里：“谢昭时什么时候能醒？”
“快了。”渡九渊收回空碗，在谢昭时旁边蹲下，探了探他的脉搏。
片刻后，渡九渊松开手，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，倒出颗药丸塞进谢昭时嘴里，起身看向沈栖舟：“可知这次你在迷阵里待了多久？”
沈栖舟点点头：“半年。”
渡九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他转身看向玄尘。
玄尘立在不远处的石柱旁，白发垂落，冰灰色的眼眸正盯着沈栖舟看。
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手里捏着一枚铜钱，忽问：“你在迷阵里，是主动找到阵眼的，还是被动触发的？”
沈栖舟一愣。
他回想了一下。
萧戾那一关，他故意惹萧戾哭。
玄尘那一关，他故意接近玄尘。
赫连战那一关，他原本已经犹豫了，可后来……
他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手看。
那把刀捅进赫连战胸口的感觉……还在。
“赫连战那一关，”他哑声说，“我的手不受控制。我不想杀他，但刀还是捅进去了。”
玄尘捏铜钱的手指收紧了几分。
渡九渊也皱起了眉。
“谢昭时这一关呢？”玄尘又问。
沈栖舟仔细回想：“我开局成了男鬼。一开始谢昭时假装看不见我，我跟他说话他也没反应。我以为他真看不见，就每天在他旁边自言自语。后来我说我快消失了，他才承认看得见我，也听得见我说话。不过……阵眼却一直没有线索。”
玄尘沉默了片刻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用药方上的法子救我，用精气给我凝实身体。之后我们去调查我的死因，查到是被人害死的，凶手也认罪了。我手腕上的光便越来越亮，再然后……就出来了。”
“你是怎么知道要去查死因的？”
沈栖舟愣了一下：“药方上写的。”
“药方哪来的？”
“他娘的遗物。”
玄尘和渡九渊对视了一眼。
渡九渊走到石台边坐下，紫眸落在沈栖舟脸上，语气难得认真：“是迷阵在指引你。”
沈栖舟蹙眉：“指引我？”
“对。”玄尘接过话，“你原本不知道阵眼是什么，但迷阵会通过各种方式告诉你。赫连战那一关，你犹豫要不要杀他，迷阵却先行替你做了决定。谢昭时这一关，你迟迟没发现阵眼，他娘留下的药方便刚好给你提供了线索。”
沈栖舟心里一沉。
“所以，”他慢慢反应过来，“就算我不主动去找阵眼，迷阵也会逼我去找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我什么都不做呢？”
玄尘沉思道：“倒是可以试试。”
沈栖舟看向躺在石台上的谢昭时。
他的睫毛刚好颤了颤，看起来快要醒了。
“下一个迷阵，是谁的？”
“陆去疾。”渡九渊接话。
沈栖舟点了点头，从石台上下来，在谢昭时旁边蹲下。
谢昭时的眼皮动了动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，谢昭时的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醒了？”沈栖舟轻声问。
谢昭时撑坐起身，哑声道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沈栖舟赶紧扶住他：“嗯！回来便好。我也想起来了，先生……”
谢昭时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沈栖舟的脸。
指尖是温热的，不再像迷阵里最初那样，怎么都碰不到。
“你……”沈栖舟忍不住笑了一声，“怎么在迷阵里瘦得跟猴似的，现在还是跟猴似的。”
谢昭时淡淡笑道：“那不一样，明明猴子比我瘦。”
沈栖舟“噗嗤”一声，笑出了声：“那倒也是。”
渡九渊在一旁哼了一声：“你俩腻歪完了没有？”
沈栖舟头也不回地笑道：“没有。”
渡九渊：“……”
谢昭时宠溺一笑，松开沈栖舟，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手脚：“陆去疾呢？”
沈栖舟这才注意到，陆去疾不在溶洞里。
他环顾了一圈。
只见萧戾靠在石壁边闭目养神，赫连战坐在不远处擦剑，楚清禾在角落里整理药箱，厉无烬靠在柱子上打盹，苏珩站在石室入口处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傲烜烈蹲在墙角，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。
唯独不见陆去疾。
“他去外面透气了。”玄尘朝他说，“你进迷阵没多久他便出去了，一直没进来。”
沈栖舟怔了一下，抬脚往外走。
溶洞外面是峡谷，月光从头顶的裂缝洒下，将嶙峋的石壁隐隐照亮。
陆去疾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，背对着洞口，甲胄上沾着灰尘，手里的马鞭垂在地上，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状况不是太好。
沈栖舟在他旁边坐下。
陆去疾没动，也没看他，只是盯着远处的黑暗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你坐在这儿干嘛？”沈栖舟出声问。
陆去疾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在想事情。”
想事情？这家伙能想什么事情。
沈栖舟侧头看他。
月光下，陆去疾的侧脸轮廓硬朗，眉骨高耸，鼻梁挺直，嘴唇紧抿。
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，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，这人其实很好说话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沈栖舟又问了一遍。
陆去疾手里的马鞭在地上划拉了两下，闷声道：“你进迷阵的时候，我一直守在旁边。”
沈栖舟愣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在迷阵里经历了很多事。”陆去疾继续说，“跟萧戾，玄尘，赫连战，谢昭时。我帮不上忙，只能在外头干坐着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没用。”
沈栖舟心里一软，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。
陆去疾的头发有些扎手，但沈栖舟揉得很是顺手。
“不用妄自菲薄，你很有用。”沈栖舟柔声安慰，“你是我的将军。你替我练兵，替我打仗。若是没有你，又哪来的天下太平？”
陆去疾抬眸看他，眼眶有些红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沈栖舟缓缓收回手，“而且下一个迷阵，就轮到你了。”
陆去疾怔了一下，随即坐直了身子：“真的？”
沈栖舟忍不住笑他。
这人怎么翻来覆去就只会说“真的”两个字。
“嗯，不骗你。”
陆去疾的眼睛瞬间亮了，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般，一下子就从石头上跳起来，引得甲胄哗啦作响：“那末将这就去准备！”
沈栖舟拽住他的手腕：“准备什么？”
陆去疾愣了一下，挠了挠头：“也是，迷阵里的事瞬息万变，准备了也没用。”
沈栖舟松开手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灰：“等我休息好了，咱们就进去。”
陆去疾点头，跟在他身后，脚步异常轻快。
两人回到溶洞，谢昭时已经在角落里坐下，手里正拿着本书在看。
渡九渊靠在他旁边的石壁上，紫眸半阖，看起来要睡不睡的样子。
萧戾还靠在那面石壁处，闭着眼睛，但呼吸不太均匀，想来是没睡着。
赫连战擦完剑，收剑入鞘，抬头看了沈栖舟一眼，紧绷的神色稍稍得以放松。
楚清禾从角落里站起来，将抱在手里的毯子递过来：“哥哥，先歇会儿。”
沈栖舟点点头，接过毯子，在石台边铺开，躺了下去。
他得养精蓄锐，才能更好地去破第五个迷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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