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栖舟陷入沉默。
他想起自己刚进入迷阵时，那个溺水的尸体，不由得冷下声来：“我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。”
谢昭时点了点头：“需要我去县衙递状子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沈栖舟摇头，“你是读书人，还要参加秋闱。这种事，不应该由你来做。”
“那谁来？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
谢昭时怔住：“你自己？可他看不见你。”
沈栖舟没有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越来越亮的光。
“他会看见我的。”他沉声道，“等我查清了死因，所有人都能看见我。”
谢昭时蹙眉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沈栖舟抬眸，“但我有一种直觉。”
九月底，沈栖舟的身体已经完全凝实了。
他不再透明，走在日光下会投下影子，踩在泥土上会留下脚印。
但还是只有谢昭时能看见他。
他专门去镇上走了一圈。
他从人群中穿过，一如往常般，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他站在卖馄饨的老伯面前，老伯的视线径直穿过他，落在后头的墙上。
沈栖舟叹了口气，回到茅草屋，跟谢昭时说了这事。
谢昭时正在院子里晒书。
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，放下手里的书：“还差一个环节。”
“什么环节？”
谢昭时思考一瞬：“虽说翠儿说了真相，你也已经知道自己是被人害死的。但……你还缺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证据。”
沈栖舟怔住。
“光是翠儿的证词不够。”谢昭时分析道，“没有物证，没有其他目击者，沈洋完全可以否认此事。况且翠儿是沈家的丫鬟，她的证词在公堂上未必有用。”
沈栖舟蹙眉：“那该怎么办？”
“去找沈洋。”
“找他？”
“对。”谢昭时点头，“咱们得想个办法，让他亲口说出来。”
沈栖舟立马反应过来：“你是说……用计？”
谢昭时唇角微勾，没有否认。
那日夜里，沈栖舟按照谢昭时的计划，潜入了沈家大宅。
虽然他已经能走能跑能跳，但他发现，自己若是好好控制身体，还是可以飘起来。
只要他想，他就能让身体变得轻盈，穿过墙壁，越过屋顶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任何地方。
沈洋的房间在东厢，宽敞明亮，点着好几盏灯。
沈栖舟飘进去的时候，他正坐在桌前喝酒，脸色泛红，眼神迷离。
沈栖舟没有急着现身。
他先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，发现桌上摊着一封信。
信上写着：一切妥当，勿念。
他暗暗记下了信中的内容，而后飘到沈洋面前，缓缓现出身形。
沈洋在看见他的那一刻，手里的酒杯便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，摔了个粉碎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，整个人迅速往后躲，“你没死？不可能，我可是亲眼看见你沉下去的！”
“我确实死了。”沈栖舟目光幽深地说，“大哥。”
沈洋瞪大了眼睛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只挤出一个“鬼”字。
“嗯。”沈栖舟缓缓往前飘了一步，“我是鬼。我来找你，是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沈洋想跑，腿却软得站不起来。
他瘫在椅子上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：“你、你想问我什么？”
“你为什么推我？”
沈洋的嘴唇剧烈地抖了几下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：“我真不是故意的！那天我们吵架，我气急了，就推了你一下。我也没想到你会掉下去……”
“你没想到？”沈栖舟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，“我掉下去之后，在水里扑腾了很久。你站在岸上看着，没有喊人，也没有找东西救我，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沉下去，最后被淹死。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？”
沈洋哭得更厉害了：“我怕……我怕事情败露，爹会打死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见死不救。”
沈洋捂住脸，哭得浑身发抖：“对不起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沈栖舟安静地看着他哭。
心里没有什么波澜，甚至觉得有些可笑。
这个人，明明害死了人，还见死不救，此刻却哭得像个受害者。
“大哥。”他轻唤了一声。
沈洋从指缝间抬头看他，满脸泪痕。
“我不会原谅你。”沈栖舟阴森森地说，“你欠我的，不只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。你就等着下半辈子，一直活在我随时会找你索命的恐惧之中吧。”
他转身飘出了房间，留下一室死寂。
沈栖舟回到茅草屋，发现谢昭时还坐在桌前等他。
桌上摆着两副碗筷，粥已经凉了，菜也没怎么动。
“回来了？”谢昭时起身迎上来。
“嗯。”沈栖舟在桌边坐下，接过他递来的粥碗，“他承认了。”
谢昭时在他对面坐下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没有然后。”沈栖舟喝了口凉粥，“我是不可能会原谅他的。”
谢昭时点点头：“接下来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沈栖舟放下粥碗，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那道越来越亮的光线。
那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，将整只手都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之中。
“快了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我感觉到，我快要离开这里了。”
谢昭时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，但握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：“……什么时候？”
沈栖舟迷茫地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谢昭时垂下眼眸，没有说话。
沈栖舟见他这副样子，心里堵得慌。
他忽的伸出手，覆上谢昭时搭在膝盖上的手背：“谢昭时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会跟着我一起出去的。待迷阵结束之后，你也会醒过来。”
谢昭时猛地抬眸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沈栖舟紧了紧手中的力道，“我们的魂魄都进了迷阵，迷阵结束，魂魄就会回归本体。你在现实中也会醒来。”
谢昭时紧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的轻笑一声：“好。”
十月初三，沈栖舟手腕上的光线彻底亮了。
那道光，先是从腕间蔓延到整条手臂，又从手臂逐渐蔓延到全身。
紧接着，他整个身子便被金色的光包裹了。
谢昭时站在他面前，安静地看着他：“要离开了？”
“嗯，想来沈洋还是承受不住精神压力，已经投案自首了。”沈栖舟抬眸回视他，眼眶有些发酸，“谢昭时，我在外面等你醒过来。”
谢昭时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当指尖触及到他面颊的那一刻，金色的光便沿着他的手指蔓延过去，而后将两个人的尽数手笼罩。
他轻声应道：“好。”
沈栖舟眉眼微弯，踮起脚尖，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，随即闭上了眼睛。
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，紧接着，将他整个人吞噬。
他听见谢昭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栖舟，我很快会来寻你。”
这道声音，像是隔着千山万水，又像是只在耳畔。
沈栖舟想回头看他，眼前却骤然一黑。
他再次睁开眼，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冰凉的石台上。
手腕上的佛珠一如既往地滚烫，他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渍。
谢昭时躺在旁边的石台上，脸色苍白，呼吸微弱。
但他的嘴角正微微弯着，像是在做一个极美的梦。
沈栖舟松了口气，伸手握住他的手，将脸埋进他的掌心，轻轻闭上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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