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,两人的相处模式便多了些不一样的意味。
谢昭时看书看久了,沈栖舟还是会伸手挡他的眼,但谢昭时每次都会握住他的手,放在唇边轻轻碰一下。
一旦他这样,沈栖舟就会缩回手,红着脸骂他“不正经”。
但过了一会儿,又把手伸过去任由他亲。
谢昭时去河边打水,沈栖舟会蹲在岸边扔石子,但谢昭时会趁他不注意,用沾了水的手指弹他一脸的水珠。
沈栖舟气鼓鼓地回击,两个人便在河边打起了水仗,衣裳还因此湿了大半。
傍晚的时候,两个人会并排坐在门槛上看晚霞。
谢昭时的手搭在膝盖上,沈栖舟的手也搭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两只手之间隔着寸许的距离,谁也没有先主动。
但沈栖舟能感觉到谢昭时的手指在慢慢往他这边挪。
他没有躲。
最终,谢昭时的指尖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背。
微凉的触感让沈栖舟心里一颤,他侧头看向谢昭时,那人正看着天边的晚霞,表情云淡风轻,但耳根却红得彻底。
沈栖舟忍不住笑了一声,反手握住了他。
谢昭时的指尖颤了颤,随即收紧,与他十指相扣。
九月份的某一天,沈栖舟在院子里晒太阳,忽然看见自己手腕上浮现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光。
他愣了一瞬,揉了揉眼睛再看,发现那道光还在。
这光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,微弱但顽强。
“怎么了?”谢昭时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沈栖舟抬起手腕。
谢昭时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蹙起。
他将粥放在石桌上,拉过沈栖舟的手腕仔细端详。
那道光在日光下不太明显,但凑近了看,还是能看到一根丝线缠在腕间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沈栖舟疑惑。
谢昭时没有说话。
他回到屋里,翻出那张药方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小字上。
“这里写着。”他指着那行字,对跟进来的沈栖舟说,“魂归者,需查明死因方可解脱。”
沈栖舟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那行小字藏在药方的角落里,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,但仔细辨认还是能读出大概的意思。
“查明死因?”沈栖舟蹙眉,“可我是失足落水死的,有什么好查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谢昭时放下药方,“你确定你是失足落水?”
沈栖舟愣了一下。
他不确定。
迷阵给他的记忆只有“沈家小公子溺水而亡”这几个字,至于怎么溺水的,在哪里溺水的,有没有人看见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所以……”沈栖舟慢慢反应过来,“我得查出自己真正的死因,才能离开这里?”
想来,这便是此次迷阵的阵眼。
谢昭时沉默了片刻:“你不愿留在这里?”
“不是不愿。”沈栖舟摇头,如实说道,“但这里不是我真正该待的地方。我是沈栖舟,是大胤的天子。我不能一辈子困在这个迷阵里。”
迷阵?
谢昭时垂下眼眸,没有说话。
沈栖舟看出他心情不好,伸手拉过他的手,十指相扣:“谢昭时,就算我出去了,你也会跟着出去。我又不是消失了,你别担心。”
谢昭时抬眸看他,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他没问沈栖舟关于迷阵的事,只轻声道: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出去之后,就不记得这里的事了。怕你恢复记忆之后,就忘了咱们在茅草屋里相处的日子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怕你觉得……这一切不过是场梦境。”
沈栖舟心里一酸,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吻:“不会忘。出去之后,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,我都会记得。”
谢昭时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的伸手将他拉进怀里,紧紧抱住,闷声道: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“嗯。”
从那日起,谢昭时便放下了书本,开始帮沈栖舟查他的死因。
沈家小公子的死,在镇上不算什么秘密。
半年前的事,很多人都还记得。
谢昭时带着沈栖舟去了镇上,挨家挨户地问。
卖馄饨的老伯说:“那孩子可惜了,才十六岁啊,且水性好得很,怎么会淹死呢?”
教书先生捻着胡须说:“那孩子落水的前一天,有人看见他在河边跟人吵架,吵得很凶,但离得远,没看清是谁。”
卖糖葫芦的老太太说:“那孩子死后,沈家没报官,草草办了丧事就了结了,连仵作都没请。”
一条一条的线索,零零碎碎地拼在一起。
沈栖舟跟在谢昭时身边,安静听他问话,一言不发。
他注意到,每次谢昭时提到这事,镇上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。
像是知道些什么秘密,但都不愿意说。
“他们在怕什么?”回茅草屋的路上,沈栖舟忍不住问。
谢昭时沉默片刻:“怕沈家。”
“沈家?沈家有什么好怕的?”
“沈家是镇上最有钱的人家。”谢昭时解释,“沈老爷在县衙有人,寻常百姓得罪不起。”
沈栖舟蹙眉:“所以沈小公子的死,很可能跟他家里人有关?”
“有可能,但还不确定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谢昭时又去镇上查了几次。
他问过沈家的仆从、附近的邻居,还问过那天在河边洗衣裳的妇人。
每一次,沈栖舟都陪在他旁边听。
他能看见那些人脸上的表情,能听见他们声音里不自觉的颤抖,还能感受到他们那种想说又不敢说的矛盾。
但谢昭时始终很有耐心。
他问得不急不躁,态度不卑不亢,温润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极淡的笑。
“你就不怕他们告诉沈家?”沈栖舟忍不住问。
谢昭时收起纸笔,摇摇头:“总要有人替你将真相查出来。”
九月中旬,谢昭时终于找到了关键证人。
这人是沈家的一个丫鬟,名叫翠儿。
她那天正好在河边洗衣裳,亲眼看见了沈小公子落水的经过。
“是……大少爷推的。”翠儿说这话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抖,“大少爷跟他吵起来了,越吵越凶,然后……就推了一把。小公子没站稳,便掉进了河里。”
谢昭时问她为什么现在才说。
翠儿的眼泪立马掉了下来:“大少爷说,我要是敢说出去,就让我全家都不得好死。我不敢说,我真的不敢……”
她哭着倾诉,这半年来,她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。
他梦见小公子在水里扑腾,还梦见他在喊救命。
“我受不了了。”翠儿抹着眼泪,“我想过去投案,可我害怕。我爹娘还在沈家做事,大少爷要是知道了,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……”
谢昭时又问了一些细节,便让翠儿回去了。
他带着沈栖舟回到茅草屋,在桌前坐下,将记录的证据一一摊开。
“沈家大少爷,沈洋。”谢昭时指着其中一张纸上的名字,“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。他是沈老爷前妻所生,一直看你不顺眼。”
沈栖舟坐在他对面,安静地听着。
“你母亲是沈老爷的续弦,生你的时候难产去世了。沈老爷对你一直不太上心,沈洋则却处处针对你。你落水的前一天,有人看见你们在河边吵架,吵得很凶。”
他又翻到另一页纸,“翠儿的证词是关键。她说沈洋推你下水,你在水里扑腾了很久,沈洋没有救你,也没有喊人,只站在岸边看了很久,方才离开。”
沈栖舟垂下眼眸,却没有丝毫露怯:“所以……我是被人害死的,不是失足溺水。”
“嗯。”谢昭时放下笔,认真看着他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