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，沈栖舟便彻底赖在了茅草屋里。
他走不了多远，也不想走。
谢昭时去哪，他就跟到哪。
谢昭时卖了些字画补贴家用，去镇上买米，他便跟在后头，手里拎着米袋，嘴里一直念叨着“你买贵了”。
谢昭时去河边打水，他便蹲在岸边，捡起石子儿往水里扔。
溅起的水花顷刻间打湿了谢昭时的衣角，那人也不恼，只抬头看他一眼，而后嘴角微弯。
毕竟过了数月，他终于能碰到东西了。
他能端起茶杯，翻动书页，还能在谢昭时因看书时间太长之后，伸手挡在他眼前，说着“歇会儿再看”。
谢昭时也由着他闹。
闹够了，沈栖舟就搬把椅子坐在他旁边，双手撑着下巴，歪着脑袋欣赏他的容貌。
谢昭时翻书的动作不紧不缓，偶尔会停下来，转头看他一眼。
四目相对间，谁也没说话，但空气里却有某种东西在发酵，甜腻得让人耳根发热。
“谢昭时。”沈栖舟忽的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谈过恋爱吗？”
谢昭时翻书的动作一顿：“何为谈恋爱？”
“就是……你有没有喜欢过姑娘？”
谢昭时扫了他一眼，继续翻书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喜欢的男子？”
谢昭时闻言，放下书，转过身来面对沈栖舟，那双温润的眼睛始终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。
他缓缓启唇：“有。”
沈栖舟心跳顿时漏了一拍：“谁啊？”
谢昭时不答反问：“你说呢。”
沈栖舟佯装不知：“我不知道才问你的。”
谢昭时没说话，只是盯着他笑。
那笑容不浓不淡，像春天的清风，吹得沈栖舟心里一软。
“你这个人，”沈栖舟赶紧别过脸，耳根早已红透，“说话说一半，真是讨厌。”
谢昭时轻笑一声，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他脸上。
八月十五，中秋佳节。
谢昭时破天荒地没有看书。
他去镇上买了一壶酒，几样小菜，在院子里摆上。
月亮很圆，高挂在竹梢头，将整座小院照得很是亮堂。
“来。”谢昭时替沈栖舟斟了一杯酒，“咱们过节。”
沈栖舟在他对面坐下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酒是桂花酿，味道甘甜，很好入口。
“谢昭时。”他放下酒杯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何会对我这么好？”
谢昭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，沉默了片刻，轻声说：“不知道，就是想对你好。”
沈栖舟眼眶一酸，低头喝酒，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喝了一壶酒，菜没怎么动。
谢昭时的酒量不好，一杯下去脸就红了，三杯下去眼神就开始有些迷离。
但他还在一杯接着一杯地喝。
沈栖舟见他这副样子，忙伸手按住他的酒杯：“别喝了，你醉了。”
“我没醉。”谢昭时抬眸看他，那双温润的墨眸里像是盛了一汪泉水，波光粼粼。
“栖舟，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谢昭时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他，忽道：“你真美。”
沈栖舟被他这话弄得一愣，随即轻笑出声：“你醉得不轻。”
“我没醉。”谢昭时固执地重复了一遍。
他放下酒杯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绕过石桌，来到沈栖舟面前。
月光隐隐落在他身上，将他周身的气质变得更加柔和。
“栖舟。”他哑声唤道。
“嗯？”
“我能……吻你吗？”
沈栖舟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他对上谢昭时那双微醺的眼睛，见月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，又见他微微发红的耳尖，顿感心慌意乱。
他很想答应。
可话到嘴边，他又想起了那张药方。
吸食活人之精气，那人会折寿。
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身体，靠的就是谢昭时的精气。
如果他俩再亲下去，再从他身上吸取更多，这个人的命……还能剩多少？
思及此，他猛地偏过头：“不行！你不能亲我。”
“为何不行？”
“我会吸食你精气的。你为我折的寿已经够多了，我不能再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谢昭时便伸出手，捧住了他的脸。
谢昭时的掌心微烫，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脸颊，力道极其轻柔：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我在乎。”沈栖舟试图偏头躲开他的手，却被他稳稳扣住了。
“栖舟，你看着我。”
沈栖舟深吸一口气，抬眸看他。
月光下，谢昭时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。
“你说的那些，我都不在乎。”谢昭时的声音低缓而坚定，“折寿也好，减命也罢，只要能跟你在一起，我什么都不在乎。”
“可我在乎……”沈栖舟鼻尖一酸，“谢昭时，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替我做决定？我不想你死，我想你好好的，想看你金榜题名，想看你当大官，想看你……”
“那些都是身外之物。”谢昭时捏了捏沈栖舟的鼻尖，“对我来说，你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便低下头，吻住了沈栖舟的唇。
这个吻轻得如羽毛拂过，带着桂花酿的甜香和隐隐的墨香。
沈栖舟僵在原地，心跳如同困于沼泽的猛兽，快得试图挣脱名为胸腔的枷锁。
他是想推开谢昭时的。
可他的手一触到谢昭时的胸口，却使不上半分力气。
谢昭时的手扣在他后脑勺上，异常滚烫。
这个吻从轻柔变得用力，从试探直到索取。
沈栖舟缓缓闭上眼睛，眼角有泪水滑落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。
可能是怕谢昭时真的折寿，也可能是感动于这个人的深情。
谢昭时吻了很久才舍得松开他。
他退后半步，垂眸看着沈栖舟脸上的泪痕，伸出手，用拇指轻轻为他蹭掉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我没事。”
沈栖舟缓缓睁开眼，看向谢昭时。
月光下，那张温润的脸比方才白了几分，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些，但眼睛里的光，却亮得惊人。
“你的脸色……”沈栖舟伸手去碰他的脸，“越来越差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谢昭时反手握住他的手，“歇一晚就好。”
沈栖舟紧咬着唇，没有再说话。
他心里又酸又胀，想说点什么，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这个人，总是这样，什么都自己扛着，什么都替他着想，连亲他都要小心翼翼的，生怕伤了他分毫。
“谢昭时。”他哑声唤道，“你以后……想亲我就亲吧。”
谢昭时愣了一下，随即弯起嘴角：“现在不怕吸我精气了？”
“怕啊。”沈栖舟红着耳根别过脸，“但我不想让你忍着。”
谢昭时紧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的轻笑出声。
这笑声在安静的夜里，听起来格外清晰，还带着明显的愉悦。
只听他轻轻点头应道：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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