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谢昭时第一时间没有看书。
他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。
沈栖舟飘在他旁边，好奇地看着他翻出一摞旧书、几卷泛黄的纸，还有一个装满零碎杂物的木匣子。
“你在找什么？”
谢昭时没有回答，继续翻找。
杂物散了一地，包括且不仅限于断了的笔杆、干涸的墨锭、几枚铜钱、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石头。
最后，他从木匣子最底层翻出了一张纸。
纸张已经泛黄了，边角有破损的痕迹，但上面的字好在还能看清。
沈栖舟飘过去看了一眼，发现是一张药方，忙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谢昭时将药方摊在桌上，指着其中一行字：“这里写着，魂飞魄散者，需以活人之精气滋养，方可凝聚。”
沈栖舟一怔：“所以……你打算将你的精气渡给我？”
“嗯。”
沈栖舟蹙眉：“那你会怎么样？”
谢昭时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大概会折寿。”
沈栖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：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不想你死。”
“不会死。”谢昭时认真道，“只是折寿。”
“折寿也不行。”沈栖舟急了，“你才多大，真折寿了该怎么办？你还没考上状元，还没当上丞相，还没……”
“那些都不重要。”谢昭时出声打断他。
“那些怎么就不重要了？”沈栖舟摇头，“你寒窗苦读这么多年，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？你要是因为救我把命给折了，你娘在九泉之下能安心吗？”
谢昭时抿唇无言。
沈栖舟继续说：“你要是为了我折寿，她该怎么想？”
“她会理解的。”谢昭时语气很是平静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会理解？”
谢昭时视线落向沈栖舟，逐字逐句道：“因为她生前最大的愿望，就是让我过得好。而你，让我过得很好。”
沈栖舟喉咙一哽：“……这都是些什么歪门邪理。”
谢昭时没有再说话。
他将药方收好，从怀中拿出一块桂花糕，递到沈栖舟面前，方才开口：“我特意为你买了一块桂花糕，吃么？”
沈栖舟视线落在那块桂花糕上，心动万分。
谢昭时自己身上都没几文钱了，还给他买什么桂花糕？
不过，既然他都花钱买了，自己不吃，岂不是浪费？
他伸出手，试图去接，手指却径直穿过了桂花糕。
“我接不住。”他沮丧道。
谢昭时没有收回手。
他举着那块桂花糕，忽的凑近沈栖舟，与他嘴唇相对。
沈栖舟瞳孔骤然一缩。
两人嘴唇触碰不到对方，这样的动作，算不上在接吻。
过了片刻，谢昭时站直了身子，盯着沈栖舟，开口说：“你之前说过，王二狗成亲那日的桂花糕，很是好吃。我买的，与那日的桂花糕，出自同一家。”
这是他无意间提起过的一嘴。
沈栖舟回过神：“你连这个都记得？”
谢昭时的唇角微微一勾：“你说的每一句话，我都记得。所以……再试试？”
沈栖舟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。
他使劲吸了吸鼻子，将眼泪给逼了回去，而后伸出手，再次去接那块桂花糕。
但这一次，他的指尖触到了实物。
这是一种温热柔软，还带着甜香的触感。
他霎时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，发现指尖不再透明。
他又赶紧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和身子，发现全都不再透明了。
他竟变回了实体。
“你……”他猛地抬头看向谢昭时。
谢昭时的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，嘴唇也有些发干，嘴角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弧度。
“精气。”他轻声说，“看来有用。”
沈栖舟怔怔地看着他，忽的扑上去，一把抱住了他。
他终于能碰到他了。
谢昭时的身子僵了一瞬，而后缓缓抬起手，环住了他的腰。
沈栖舟将脸埋在他颈侧，闷声道：“谢昭时，下次不许再这样了……”
谢昭时没有说话，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。
两人安静拥抱着，不知过了多久，最后还是沈栖舟先行松开的。
他退后半步，红着眼眶看着谢昭时。
谢昭时的脸色还是不太好，但精神看起来还可以。
沈栖舟担忧问：“你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还好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还好就是还好的意思。”
“……”沈栖舟瞪了他一眼，伸手搭上他的脉搏。
他不会把脉，只是装装样子。
不过心律不齐他还是能感觉出来的。
谢昭时看着他搭在自己腕上的三根手指，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沈栖舟没好气地问。
“你很关心我。”
“废话。”沈栖舟收回手，“你都为我折寿了，我能不关心吗？”
“只是折寿，又不是立马就死。”
“折寿也不行。”沈栖舟固执道，“从今天开始，你给我好好吃饭，好好睡觉，不许熬夜看书，不许喝稀粥糊弄自己，不许——”
“好。”谢昭时笑着应了一声。
沈栖舟愣住了：“你……这就答应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都不反驳一下？”
“你说的都对，我又为何要反驳？”
沈栖舟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。
他盯着谢昭时那张温润的脸，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，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的，要狡猾得多。
他表面上什么都顺着你，其实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主意。
就像他明明一直看得见自己，却装作看不见。
也像他明明早就想好了要用精气救自己，却非要等自己先开口问。
这个人……很腹黑！
思及此，沈栖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，转身出门，想飘上屋顶。
但他发现，自己飘不起来了。
此刻的他，赤脚踩在地上，能感觉到泥土的潮湿和柔软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，下意识动了动脚丫子，又抬头看向屋顶，犹豫了一下，试图往上飘。
但纹丝不动。
他又试了一次，还是纹丝不动。
“我……”他转身看向跟出来的谢昭时，没好气道，“我飘不起来了。”
谢昭时站在门槛内，安静地看着他。
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眼睛里却隐隐有光在闪。
“这样挺好的。”他轻声说。
沈栖舟慢慢反应过来。
这谢昭时，是不想让他再飘来飘去的。
毕竟，他随时都会飞远。
反观现在，他只能用双腿走路，待在他身边，终归走不了多远。
“没想到你还挺粘人。”沈栖舟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谢昭时假装没听见，转身回屋，将那块桂花糕放在桌上的空碗中，开始收拾地上的杂物。
沈栖舟犹豫片刻，还是跟了进去。
他拿起那块桂花糕，边吃边问：“谢昭时，你哪来的药方？”
谢昭时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：“从我娘的遗物里找到的。”
“你娘是大夫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她怎么会有这种药方？”
谢昭时沉默了片刻：“她去世之前告诉我的。她说……以后我会用得上。”
沈栖舟顿时怔住：“你娘连这个都算到了？”
“或许吧。”谢昭时轻声回了一句，继续收拾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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