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夜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，竹叶被吹得沙沙作响。
沈栖舟坐在屋顶，双手环腿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瞧着远处镇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。
他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发现已经快要看不见了。
而这一次，刻度条还是没有出现。
也不知道这次的阵眼究竟是什么。
他待在谢昭时身边这么久了，却还是没有发现特别的事。
这迷阵的难度，可谓是节节攀升。
如果谢昭时看不见他，这次的迷阵，可谓是死局。
他还怎么出得去？
所以他怀疑，谢昭时有可能看得见他，也听得到他说话，只是在装作不知。
为了验证猜想，他深吸一口气，从屋顶上飘下来，而后飘进屋里。
谢昭时还坐在窗前看书，油灯的火苗比上个月要小，灯油也快见底。
沈栖舟在他对面坐下，安静地看着那张若隐若现的俊颜。
过了片刻，他忽的开口：“谢昭时，我快要消失了。”
这次，谢昭时翻书的动作明显一顿。
“我不是在吓你。”沈栖舟暗暗挑眉，面上却平静道，“我是真的快消失了。你看我的手，都快要看不见了。”
说到此处，他伸出一只手，在谢昭时面前晃了晃。
那只手几乎是透明的，透过手背，还能看见对面墙上的影子。
“……”谢昭时垂下眸，继续看书。
沈栖舟瘪了瘪嘴，收回了手：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，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久久不愿离去。但我猜……大概是因为你。”
他抬眸，暗暗观察谢昭时的反应，继续道，“我放心不下你。”
屋子里安静极了。
油灯的火苗轻跳一下，随即黯淡下去。
“你一个人，连粥都快要喝不起了，衣裳破了也不会补，看书看得眼睛都要瞎了。我要是走了，你可怎么办？”
这话说完，沈栖舟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。
他一只鬼，啥也碰不得，能帮上什么忙？
可他这话说得也不假，他确实放心不下。
这种放心不下的感觉，比他在之前的迷阵里经历过的任何一种情绪都要强烈。
这段时间，他已经习惯了陪在谢昭时的身边。
而这种习惯，已经深入骨髓。
沈栖舟忽的抬头，想着在离开迷阵前，最后再看他一眼。
却因此而愣住：“谢昭时……”
只见谢昭时不知何时已放下了书，正抬着头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那双温润的眼睛，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沈栖舟尽可能镇定道，“你看得见我？”
谢昭时紧抿着唇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眼底深处，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“你一直都看得见我？”沈栖舟的声音在微微发抖。
谢昭时没有否认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？”
谢昭时沉默了一会儿，方才开口解释：“我怕你走。”
沈栖舟面色一怔。
“你第一次来的那日，是三月十七。”谢昭时轻声道，“那天风很大，你在院子里站了许久，而后飘了进来，在我对面坐下。”
他垂下眼帘，搭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扣紧，“我以为你是来索命的鬼。后来才发现，你只是来看书的。”
沈栖舟：“……”
“你每日都会来。”谢昭时松了松手中的力道，继续说，“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在院子里了，晚上我睡着了你还在。你有时候会飘出去逛一圈，但很快又回来了。”
他抬眸看向沈栖舟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栖舟从未见过的认真，“我知道，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。”
沈栖舟双目通红：“那你还假装看不见我，听不见我的声音？”
“我……害怕你离开。”谢昭时低声重复了一遍，“你若是知道我看得见你，听得见你说话，你还会像现在这样，每天在我旁边自言自语吗？”
沈栖舟心里一想，确实还真是这个理。
“你定会觉得不自在。”谢昭时道，“你会觉得自己被冒犯，会觉得我不该偷听你说话，会觉得……你是时候该走了。而我……不想让你走。”
沈栖舟鼻尖也泛上酸意。
他伸出手指，试图去碰谢昭时的脸。
指尖却穿过他的脸颊，什么也没摸到。
“谢昭时，你傻不傻？能听见还装听不见，也不怕我影响你学习。”他哽咽道。
谢昭时没有反驳，片刻之后，忽问：“怎样才能让你不魂飞魄散？”
沈栖舟怔愣一瞬。
这是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的问题，他却没能想出答案。
他只知道自己在变透明，却不知道透明之后究竟会怎样，也不知道怎样才能阻止这个过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摇了摇头。
谢昭时沉默了片刻：“书里有没有写过？”
“什么书？”
“关于……鬼魂的书。”
沈栖舟思考片刻：“你是读书人，你看过的书比我多。你有见过哪本书写过鬼魂怎么样才能不消失？”
谢昭时思索了一会儿，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。
油灯最后跳动了几下，便灭了。
唯有月光隐隐映在谢昭时的一侧脸上。
“谢昭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我？”
“怕。”
“……”沈栖舟心里一沉。
果然，人都是怕鬼的。
哪怕他是一只好鬼。
“但不是在怕你。”谢昭时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清晰，“是怕你忽然间的离开。”
沈栖舟的鼻尖又开始泛酸了。
“你怎么这么会说话？”他吸了吸鼻子，“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用这样的话术哄骗小姑娘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“没有哄过姑娘。”谢昭时认真道，“我只哄过你。”
沈栖舟愣了一下，随即破涕为笑：“我哪需要你哄？今后我都不会在你面前出现。”
“你会在。”谢昭时极为认真道，“我希望你一直在。”
“……”沈栖舟坐在黑暗里，看着谢昭时模糊的侧脸轮廓，心里头被一种名为“幸福”的东西给填满，又酸又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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